碎银,铜钱,还有那方端砚。
王福低头数了数,眉头皱起来。
“六两四钱?周公子,我说的是十两。”
“不够的用这方砚抵。”周显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爹花了二十两买的,你拿去当铺,至少能当八两。”
王福拿起那方端砚,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又放在手里掂了掂,脸上的笑容慢慢漾开。
“行吧,周公子爽快!”他把砚台和银子一并拢进怀里,“那这事,咱们就两清了。”
周显伸出手:“我的玉佩呢?”
王福从怀里摸出那个香囊,扔给他。
周显接住,手都在抖。
他翻开香囊看了一眼,那块玉佩还在,完好无损。
他紧紧攥住,一句话也不想再说,转身就走。
身后传来王福的笑声:“周公子慢走啊!往后有这好事,还找我!”
周显的脚步顿了顿,然后走得更快了。
王福站在原地,看着周显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,这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。
六两四钱银子,一方端砚。
够他花一阵子了。
他哼着小曲,往城里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回城干嘛?
回去听他娘唠叨?
还是回去睡那间又挤又臭的破屋?
王福想了想,转身往城外那条路走去。
他记得往前走二里地,有家客栈。
那客栈不大,可他路过好几回,从没进去过。
住一晚要三钱银子,他舍不得。
今天舍得了!
王福晃着身子走到客栈门口,抬头看了看那块有些褪色的招牌,迈步进去。
柜台后头,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算账,听见动静抬起头,打量了他一眼。
王福今天穿的还是那身旧衣裳,可他怀里揣着银子,腰杆挺得直直的。
“赶紧给我来一间上房!”
掌柜的愣了愣:“上房?”
“怎么,没有?”
王福语气带着点不耐烦。
“有有有!哪能没有啊!”掌柜的确认他要上房之后,赶紧站起来,脸上堆满笑。
“客官您稍等,上房在后院,清静,被褥都是新换的,一晚五钱银子,您住几天?”
王福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,拍在柜台上:“先住一晚,明天再说。”
掌柜的收了银子,亲自领着他往后院走。
上房确实不错。
一张大床,被褥干净,还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,窗边居然还摆着个小小的茶案。
王福在屋里转了一圈,这里摸摸那里看看,嘴角咧得合不拢。
等掌柜的走了,他一屁股坐到床上,往后一仰,整个人陷进软绵绵的被褥里。
舒服啊!
真他娘的舒服!
他把怀里的银子掏出来,放在床头,一块一块数了一遍。
六两四钱,还有那方砚台,明天拿去当铺换钱。
他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,忽然想起什么,又坐起来,把门闩好,窗户关紧,这才重新躺下。
外头天还亮着,可他已经累得不行了。
昨天晚上为了盯着周显,他几乎是一晚上没睡。
这一夜,他要好好睡一觉。
张大牛从来没有觉得一天过得这么快过。
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,把昨天林奶奶给的那支新笔仔细收好。
其实去书肆干活不用带笔,可他舍不得放下,最后还是在怀里揣着。
走到墨香斋门口时,天刚蒙蒙亮,门板还没卸,他就蹲在台阶上等,等着等着,心里那股劲儿一直在往上拱。
门开了,张大牛看见的人是周明远。
周明远看见他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侧身让他进去。
“今天先把前头的书架擦一遍。”周明远指着那一排排高及房梁的书架,“擦干净,别弄湿了书,擦完来后院找我。”
张大牛应了一声,撸起袖子就干。
抹布是湿的,拧得半干,擦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。
他从最里头那一排开始,一格一格,一层一层,擦得仔仔细细。
有的书脊上落了灰,他用抹布角轻轻拂去,不敢用力,生怕弄脏了书页。
擦到第三排的时候,有个穿长衫的客人进来,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,抽出一本书翻看。
张大牛赶紧退到一边,不敢打扰。
客人看了几页,又把书插回去,走了。
张大牛这才继续擦。
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。
中午的时候,周明远让人给他端了碗面,他蹲在后院墙根底下吃了,吃完又接着干。
下午擦完了前头所有的书架,又去后院帮忙整理新到的书。
后院库房里堆着一摞摞旧书,有的书皮都磨破了,有的书角卷起来,还有一些是客人不要的残本,堆在角落里落灰。
周明远指着那堆残本开口,“这些归你收拾,能用的挑出来,不能用的拿去后院柴房。”
张大牛蹲下来,一本一本翻看。
那些书有的缺了页,有的被水泡过,字迹模糊不清,有的干脆只剩半本。
可张大牛翻着翻着,就翻进去了。
书虽然缺了前几页,可从中间开始,字迹还算清晰。
他蹲在那儿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着看着,就忘了时辰。
库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可他没注意到。
那本书里的话,有些他听过,有些他没听过,可每一句都让他忍不住往下看。
他想知道后面说了什么,想知道那些字连起来是什么意思,想知道那书里的人是怎么想的。
他喃喃念着,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。
库房外头,日头一点一点西斜,伙计们陆续走了。
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声:“大牛,到时辰就可以走了!”
他没听见,又有人喊了一声,他还是没听见。
那人摇了摇头,自己走了。
库房里渐渐暗下来,暗得看不清字了。
张大牛这才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,愣住了。
天黑了。
他慌忙把书放下,站起身,腿都蹲麻了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
他摸索着走出库房,穿过后院,走到前头。
门板已经合上了,只有一扇小门还虚掩着。
周明远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看见他出来,也没说什么,只是把灯笼递过来。
“拿着,路上照个亮。”
张大牛愣了愣,接过灯笼,想说谢谢,可喉咙有些发紧,他深深鞠了一躬,提着灯笼出了门。
外头的街道已经黑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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