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禾没说话，只是把吴刚伐桂、玉兔望月的木雕也摆上去。
柳先生一个一个看，看完这个看那个，手指轻轻碰了碰吴刚的斧头，又摸了摸玉兔的耳朵。
他走到椅子跟前，坐下来，手搭在扶手上，仰头看着架子上那些木雕。
阳光从墙头的石榴花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他脸上，落在他手上，落在那些木雕上。
“这里安静。”
他说，声音轻轻的，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“不吵，不闹，孩子们站在这儿，能看清，能听清。”
他摸了摸扶手，又摸了摸椅背，低头看看脚底下的空地，又抬头看看头顶的木牌。
“柳先生说书”四个字在阳光里亮着，端端正正的。
“林娘子。”他忽然说，“我今晚就把嫦娥奔月写完。”
林禾点点头。
柳先生站起来，又蹲下去，歪着头看架子上那只最小的玉兔。
拇指大，抱着杵，歪着脑袋，憨憨的。
他伸出手，这次没缩回去，轻轻碰了碰兔子的耳朵。
木雕在指尖微微晃动，阳光落在上头，暖暖的。
“神了！”
他小声说，不知道是说木雕，还是说那些故事，还是说这个摊子，还是说别的什么。
林禾站在旁边，看着他把架子上那些木雕一个一个拿起来看，看完放回去，又拿另一个。
他摸得很轻，像是摸什么宝贝。
每拿一个，嘴里就念叨一句，声音太小，听不清说什么，可那眼神亮得跟小孩子过年似的。
墙头的石榴花落了一瓣，飘飘悠悠的，落在台面上，落在“柳先生说书”那四个字旁边。
柳先生看见了，没去捡，就让它那么落着。
他坐在椅子上，仰头看着架子上的嫦娥、吴刚、玉兔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，比墙头的石榴花还好看。
那个小男孩果然来了。
他跑在最前头，后头跟着五六个孩子，有男有女，大大小小，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。
小男孩远远看见林禾，就扯着嗓子喊：“林娘子！林娘子！我把人叫来了！”
他跑到摊子跟前，猛地刹住脚，后头的孩子刹不住，撞成一团，嘻嘻哈哈笑成一片。
小男孩顾不上笑，回头瞪了他们一眼：“别闹！看这个！”
他指着架子上的木雕，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。
“这是嫦娥！月宫里的！这是玉兔！捣药的！这是吴刚！砍桂树的！”
柳先生和他们很熟悉，一个一个介绍。
孩子们围过来，踮着脚，伸着脖子，一个个看呆了。
最小的那个女孩，大概三四岁，扎着两个小揪揪，嘴巴张着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她伸出手想去摸那只最小的玉兔，被旁边大点的孩子一把拽住：“别动！看看就行了！”
小女孩缩回手，乖乖地站着，可眼睛还是黏在那只玉兔上，挪都挪不开。
柳先生坐在椅子上，看着这些孩子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不知道说什么好，只是笑着。
那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，又有点得意，像是自己藏了很久的宝贝忽然被人发现了，又怕人抢，又怕人不喜欢。
孩子们围着他，叽叽喳喳地问。
“柳先生，嫦娥好漂亮啊！”
“玉兔会说话吗？”
“吴刚为什么要去砍树啊？”
柳先生一个一个答，声音不大，可每个孩子都竖着耳朵听，生怕漏了一个字。
林禾站在旁边看着。
这些孩子衣裳旧，有的打着补丁，有的袖口磨得发白，可一个个干干净净的，手也洗过了，指甲剪短了。
他们围在摊子前头，看木雕的时候只敢看，不敢摸。
听故事的时候只敢问，不敢挤。
那个最小的小女孩，站久了脚酸，就蹲下来仰着头听，也不闹。
林禾想起李大夫说的那些话。
柳先生写的故事被人偷去印，满大街卖，他自己穷得吃不上饭。
那些偷他故事的人，赚得盆满钵满，可谁会蹲下来听一个穷秀才讲故事呢？
谁会为了讲一个故事，把手指甲剪干净，把补丁衣裳洗得发白？
她收回目光，看着架子上那些木雕。
嫦娥的裙摆薄薄的，玉兔的耳朵翘着，吴刚的斧头沉沉的。
这些东西摆在这儿，孩子们看着，喜欢，可不会抢。
因为他们知道，这是柳先生的东西。
可要是换了那些被惯坏的孩子呢？
那些家里有钱的，要什么有什么的，看见喜欢的东西就伸手，不给就哭，就闹，就抢。
到时候这摊子上的木雕，还能摆几天？
林禾心里盘算着，回去得找张大景再做个东西，把木雕固定在架子上，能看，能转，就是拿不下来。
不怕贼偷，就怕贼惦记！
那些懂事的孩子不会动，可万一来了不懂事的呢？
她正想着，小男孩凑过来，仰着头问：“林娘子，什么时候能听故事？”
林禾低头看他。
他脸上还有汗，跑了一路，额头上亮晶晶的，可眼睛亮得比汗还亮。
“明天。”林禾说，“明天开始，每天下午，柳先生在这儿讲故事。”
小男孩高兴得蹦起来，回头冲那些孩子喊：“听见没有！明天！明天就能听了！”
孩子们也蹦起来，有的拍手，有的跳，那个最小的小女孩被大孩子抱起来，咯咯笑，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“你多叫些人。”林禾说，“站满这个地方都行。”
小男孩愣了一下，挠挠头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我今天就拦了好多人……我怕来太多了，您生气。”
他声音小下去，脚尖在地上画圈。
“我想着，先来听听，回去再给他们讲，反正我记性好，讲得也不差。”
林禾看着他。
他低着头，耳朵尖红红的，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。她忽然笑了。
“明天都叫来。”她说，“站得下。”
小男孩抬起头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！”
小男孩转身就跑，跑了两步又折回来，冲那些孩子喊。
“走！叫人去！把二狗、三丫、铁蛋、小花都叫上！还有巷口卖烧饼家的那个，还有补鞋家的那个，全都叫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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