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，“这些银子怎么办？”
林禾把油纸包重新包好，用麻绳扎紧，搁在桌上。
“放着。”她说，“等他回来，自己处理。”
沈大山愣了一下：“他还能回来吗？”
林禾没回答。
她站在窗前，看着外头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。
院子里，大妞还在刻木头，二妞蹲在旁边打磨，石头在井边打水，王三娘在厨房门口择菜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，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她收回目光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她停了一下，头也没回。
“大山，把那包银子收好，别让孩子们看见。”
沈大山应了一声，把油纸包捧起来，捧在手心里，沉甸甸的。
他低头看着那包银子，看了很久，才转身把它塞进柜子最深处，用旧衣裳盖住，盖上柜门。
他站在柜子前头，手还搭在柜门上，没动。
窗外，二妞的笑声脆生生的，飘进来，飘在空荡荡的屋里。
第一批上色的木雕一共就两个，一个是嫦娥，一个是玉兔。
嫦娥给了宋员外的小儿子，玉兔给了城西绸缎庄的老板娘。
宋员外的小儿子叫宋明远，年方十二，在学堂里出了名的爱显摆。
他爹给他什么好东西，他都要拿到学堂去让同窗们瞧瞧，瞧完了还要问一句“你有吗”。
别人没有，他就得意，别人要是有，他就不高兴。
不过这次的嫦娥，他确定学堂里的那些人都没有。
隔天他就得意洋洋地抱着嫦娥进了学堂，往桌上一放，故意不打开布包。
同窗们好奇，围过来问是什么，他不说，只笑。
等人越围越多，他才慢悠悠解开布包，把嫦娥摆在桌上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嫦娥身上，红裙子、绿飘带、黄桂花，亮亮堂堂的，像活了一样。
学堂里一下子炸开了锅。
“这是什么？也太好看了！”
“这是嫦娥！月宫里的嫦娥！你连这个都不知道？”
“哪儿买的？我也要买一个！”
宋明远把嫦娥往自己跟前挪了挪，仰着下巴。
“买不着了！这是定做的，头一份，就这一个。”
同窗们围着他，你摸一下我摸一下，谁都想碰，谁都不敢用力。
有人问多少钱，有人问谁刻的，有人问能不能也定一个。
宋明远把嫦娥收起来，揣进怀里，得意洋洋地说：“排队去吧！听说后头还有好多人等着呢！”
消息传到刘婉宁耳朵里，已经是当天下午了。
翠儿从外头回来，鞋上又沾了泥，脸上又带着那种藏不住的笑。
她一进门就喊。
“小姐！小姐！宋员外家的小公子得了一个嫦娥，上色的！
红的绿的黄的，好看得不得了！
学堂里的学生全围过去看，连先生都看了好几眼！”
刘婉宁正靠在软榻上翻那本旧画册，听了这话，把画册一扔，坐直了身子。
“上色的？不是木头本色的？”
“不是不是！”翠儿摇头，“上了颜色的，红裙子绿飘带，跟画上画的一模一样！”
刘婉宁不说话了。
她低头看着枕头边那只玉兔，还是木头本色的，光溜溜的，好看是好看，可跟上色的一比，就差远了。
“吴管事呢？”她面带不悦地问。
翠儿愣了一下：“吴管事这会儿估计在前院吧，我去叫他？”
“去。”刘婉宁已经下了榻，“让他快点。”
吴管事来得很快，额头上还挂着汗珠，手里攥着一本账册。
“小姐，您找我？”
刘婉宁站在屋子中间，手里攥着那只木头本色的玉兔，攥得紧紧的。
“宋明远的嫦娥，上色的，你知道吗？”
吴管事一愣，他还真不知道。
可他看着刘婉宁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，知道这事躲不过去。
“我、我这就去打听……”他试探着说。
“不是打听。”
刘婉宁往前走了一步，满脸写着不耐烦。
“是一定要给我买回来，我也要一个上色的，明天就要！
你这次要是再买不回来，你就直接不用来了！我让我爹将你赶走！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，往吴管事手里一塞，“这是十两，我要加急的！不管多少钱，都要给我买回来。”
吴管事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，又看看刘婉宁那张不容商量的脸，把银子揣进怀里，点了点头。
“是是是，小姐放心，我这就去办。”
他这次比上次还要着急，要是这次没办法将嫦娥带回去，那他的饭碗也要丢了。
他出了刘府，站在门口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十两，加上之前交的定钱，一共三十两了！
一个木头人，三十两，够普通人家吃两年的饭了。
可他能说什么呢？小姐要，他就得去办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，硬硬的，硌得胸口疼。
他加快脚步，往城西走。
张大景看见吴管事又进来了，起身开口问。
“吴管事？您怎么又来了，嫦娥还没刻好呢……”
吴管事从怀里掏出银子，往桌上一拍。
两锭，一锭十两，整整齐齐，码成一排。
“这是二十两！”他喘着气，“刘小姐说了，明天就要上好色的嫦娥，跟宋明远那个一样，不，比他那个还要好！”
张大景看着那两锭银子，眼睛都直了。
他做木匠这么多年，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主顾。
二十两，够他干半年的。
可他没伸手，只是看着那银子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吴管事，这事我做不了主，木雕是我徒弟刻的，上色是另一个孩子帮忙的，我得问问他们。”
吴管事急了。
“你要问到什么时候去？刘小姐等着要呢！明天就要！加急的钱也给了，你总不能让我把银子再拿回去吧？”
张大景摇摇头，把银子推回去。
“不是钱的事，他们俩孩子，日夜赶工，手上都磨出泡了。
您得容我去问问，他们要是接不了，我也不能硬逼。”
吴管事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，知道勉强不来，只好把银子收回袖子里，叹了口气。
“成，你现在就去问，赶紧去给我问清楚了，赶紧给我回话，我在这儿等着。”
他往凳子上一坐，不走了。
张大景出了铺子，一路小跑到了回春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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