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夜风吹得窗棂轻响。
国公府主院的卧房里,只留了一盏昏暗的羊角灯,微弱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。
谢景渊穿着单薄的玄色寝衣,他站在巨大的紫檀木拔步床前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宽大的床榻上,铺着最柔软的江南贡缎,沈梨侧着身子,整个人陷在被子里,睡得正香。她呼吸绵长,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,嘴角还带着满足的笑意。
问题出在沈梨的怀里。
一个穿着大红色金鱼肚兜的胖团子,正手脚并用地死死缠在沈梨的身上。
小懒的脑袋深深埋在沈梨的颈窝里,半张着嘴,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滑落,眼看着就要滴在沈梨白皙的锁骨上。
谢景渊咬了咬牙,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两下。
这小子已经三岁了。
整整三年,他这个堂堂镇国公,大梁声威赫赫的活阎王,能在自己床上完整睡一觉的日子屈指可数。
每次他想和自家夫人温存片刻,这个小胖子总能精准地在最关键的时刻醒来,然后扯着嗓子嚎啕大哭,硬生生把气氛破坏得干干净净。
谢景渊回想起这三年的遭遇,心里就堵得慌。
满月宴上,这小子把北燕大祭司的星辰权杖当磨牙棒啃。周岁宴上,面对满地的奇珍异宝,他直接躺在红毯上睡大觉,还引来了一场离谱的金叶子雨。
这小子完美继承了沈梨的懒散性子,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现在更过分,连亲爹的床铺都要长期霸占。
今天必须把这小子弄走。
谢景渊伸出宽大的手掌,他看准了小懒后背的肚兜带子,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了上去。他手臂微微发力,试图把这团沉甸甸的软肉从沈梨身上强行剥离下来。
小懒在睡梦中察觉到了危机。
他连眼睛都没睁开,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猛地收紧,死死攥住了沈梨的里衣边缘。两条小短腿更是直接盘在了沈梨的腰上,死活不肯松开。
谢景渊不敢使出内力,生怕伤了儿子脆弱的骨骼,更怕动作太大吵醒了熟睡的老婆。他只能压低嗓门,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警告意味。
“谢闲,松手。”
小懒把脸往沈梨怀里又用力拱了拱,留给谢景渊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,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唧声。
“你都三岁了,该回你自己的院子独立睡觉了!赶紧撒手!”谢景渊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分,他动用了军中擒拿手的发力技巧,试图撬开小懒的手指。
小懒终于被扯得有些不舒服,他勉强睁开一条眼缝,借着昏暗的灯光,看到了站在床边黑着脸的亲爹。
“不要。”小懒声音软糯,带着浓浓的鼻音,理直气壮地拒绝,“爹爹身上硬,娘亲身上软。”
谢景渊气极反笑。
这小子还敢嫌弃他硬?他常年练武,一身腱子肉刀枪不入,那是大梁无数武将梦寐以求的强悍体魄。到了这小胖子嘴里,反倒成了缺点。
“你下不下来?”谢景渊直接上手,捏住了小懒胖乎乎的脸颊,往外扯了扯。
“呜呜……”小懒吃痛,小嘴一瘪,他知道自己力气拼不过亲爹,眼看着就要使出他的杀手锏——闭眼干嚎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被夹在中间当成拔河绳的沈梨,终于被这父子俩没完没了的暗中较劲弄醒了。
她本来就极度嗜睡,最恨别人打扰她做梦,此刻被人强行吵醒,一股无名火瞬间直冲脑门。
沈梨猛地睁开眼睛。
她甚至没有去看床边站着的是谁,也没有管怀里抱的是什么东西。她只觉得这两个不断蠕动的热源,严重干扰了她此刻的睡眠质量。
沈梨闭着眼睛,腰部猛地发力。
她的左腿猛地踢了出去,精准无比地踹在了小懒肉乎乎的屁股上。紧接着,她的右腿结结实实地蹬在了谢景渊宽阔的胸口。
没有任何武学招式,全凭本能的起床气爆发。
“砰!”
“吧唧!”
两声闷响在安静的卧房里先后响起。
谢景渊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往后倒退了两步,右脚绊在了脚踏的边缘,最后一屁股跌坐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地面上。
他怀里,还下意识地抱着那个被一脚踹飞的胖团子。
沈梨收回双腿,她扯过床尾的冰蚕丝被,将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了一个严实的蚕蛹,然后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“吵死了,都给我滚下去睡。”
沈梨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,不出三个呼吸的时间,那极其均匀、充满节奏感的呼噜声再次在房间里平稳地响起。
地板上。
大梁战神,统帅三十万大军、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,此刻正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。
他怀里的小世子也被这一脚踹得彻底清醒了,小懒摸了摸自己的屁股,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。
父子俩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大眼瞪小眼。
谢景渊看着儿子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胖脸,胸口那股憋了一晚上的无名火,突然就发不出来了。
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。
在这个国公府里,沈梨才是绝对的王,她想睡觉的时候,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乖乖靠边站,更别提他这个连兵权都快交出去的闲散国公了。
谢景渊认命地站起身。他走到远处的黄花梨木大衣柜前,单手抱着儿子,另一只手扯出一床厚实的江南贡缎棉被。
他走到窗边那张宽大的紫檀木软榻前,把被子抖开铺好,然后把怀里的小懒直接塞了进去。
谢景渊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。
软榻平时沈梨一个人躺着倒是宽敞,但此刻挤下这么一大一小两个大活人,立刻显得有些局促。
“往里点。”谢景渊用手肘拐了拐旁边的肉团子,语气里满是嫌弃。
小懒哼唧了一声,往墙边缩了缩。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小手抓着被角,很快又闭上了眼睛。
谢景渊平躺在软榻上,他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头顶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承尘。
卧房里很安静。
不远处的大床上,传来妻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。身边紧贴着他的儿子,也开始发出轻微的打鼾声,热乎乎的呼吸喷在他的胳膊上。
谢景渊无奈地苦笑了一下。
这算什么事,堂堂镇国公,手握重兵的朝廷柱石,竟然沦落到大半夜被老婆踹下床,只能和三岁的儿子一起在软榻上打地铺。
这要是传到朝堂上,那些御史言官怕是连参他的折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写。
小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一条胖腿直接压在了谢景渊的肚子上。
谢景渊伸手把那条腿拿开,顺便帮儿子掖了掖漏风的被角。
他侧过头,借着昏暗的灯光,看着沈梨那隆起的被窝轮廓。
夜风依然在吹。
谢景渊闭上眼睛,在这略显拥挤的软榻上,听着这此起彼伏的呼吸声,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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