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头看向程维。程维正端着搪瓷缸,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程同志,你把这东西给我看,就不怕我把它销毁了?”苏云晚试探性地问。
程维喝了口水,放下缸子。“苏代表如果想销毁,早在纸条递给你的时候就动手了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。“我查过这个名字。在内地的工商系统里,根本没有这家公司的任何记录。”
“这是一条断头索。我拿着它,用处不大。但直觉告诉我,苏代表可能需要它。”
苏云晚笑了。这联络员不仅聪明,还很懂得顺水推舟。
他把线索抛出来,就是想看看苏云晚的反应。
“程同志的直觉很准。”苏云晚拉开椅子坐下。“这确实不是内地的公司。这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壳公司。”
程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他知道离岸公司意味着什么。
洗钱。资本转移。避税。
哪一项拿出来,都够判个十年八年的。
苏云晚没有隐瞒,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带的小本子和一支铅笔。
这是她多年的习惯。脑子再好,也不如烂笔头。
她在本子上写下那串数字。
“这串数字,一共十六位。看起来像个银行账号。但实际上,它是一组嵌套密码。”
苏云晚的铅笔在数字上画着圈。“前四位是年份和月份。中间八位是交易流水号。最后四位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脑海中疯狂调动着之前施密特发来的所有传真数据。
数字在她脑子里像瀑布一样流过。复式记账法的借贷关系自动匹配。
“最后四位。”苏云晚的笔尖重重地点在本子上。“是金额的缩写。”
程维的身体微微前倾。“多少?”
“八十万。”苏云晚抬起头。“美金。”
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。
八十万美金。在七十年代末,这是一笔可以在香港买下半条街的巨款。
程维的呼吸稍微重了一分。“这笔钱,和德利贸易有关?”
“不。和黎秋兰无关。”苏云晚的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这是有人,背着黎家,偷偷转移出来的私房钱。”
她站起身,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。
“程同志。今天这纸条,绝不是黎秋兰的人塞的。周婉仪刚才来送钱,说明黎家想拉拢你。”
“但塞纸条的人,是想利用你。利用北京的力量,去查一家连黎秋兰都不知道的壳公司。”
程维是个聪明人,一点就透。
“苏代表的意思是,黎家内部,有人在搞鬼?”
“不是搞鬼。是准备跳船。”苏云晚冷笑了一声。
陈志宏。这个掌握着黎家财政大权的“影子股东”。
他不仅自己贪了八十万。他还在四处散布线索。
给苏云晚递汇丰银行保险仓的密码。给程维递离岸公司的账号。
他想干什么?
苏云晚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陈志宏把水搅浑。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黎秋兰和德利贸易身上。
他在转移视线。
转移视线是为了掩护他真正的行动。
他真正的行动是什么?
苏云晚猛地停住脚步。她想起了码头上的那六个铁皮桶。
“坏了。”苏云晚脸色一变。
陆铮立刻上前一步。“怎么了?”
“我们一直以为,那六个铁皮桶是黎秋兰留下的后手。是为了震慑我们。”
苏云晚抓起桌上的本子。“但如果,那些桶根本不是黎秋兰的呢?”
陆铮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。
“你是说。那是陈志宏的?”
“黎德胜管军火。陈志宏管钱。”苏云晚语速极快。
“但如果陈志宏想单干,他除了钱,还需要什么?他需要投名状。他需要一批能够让他拥有话语权的东西。”
七十二根AK-47枪管。足够装备一个加强排。
这批货如果落在陈志宏手里,他就能在黑市上换取巨额的现金。或者,换取某个强大势力的庇护。
黎秋兰把船撤走,留下桶。也许不是为了避风头。
而是因为,她根本带不走!陈志宏扣下了这批货!
苏云晚转头看向程维。“程同志。今晚的谈话,到此为止。你给我的线索非常重要。这笔人情我记下了。”
程维站起身。“苏代表。如果有需要北京配合的地方。随时来找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但我希望。蛇口不要出乱子。”
“我保证。蛇口的天,塌不下来。”
苏云晚说完,转身就往外走。
陆铮紧跟其后。
两人刚走到招待所大门口。
就看到老蔡满头大汗地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冲了过来。
车闸发出刺耳的尖叫声,老蔡差点连人带车摔在烂泥里。
“苏代表!陆局!”
老蔡气喘吁吁地大喊,脸色煞白。
“码头……码头那边出事了!”
苏云晚心里咯噔一下。“说清楚。怎么了?”
老蔡咽了一口唾沫,指着东边。
“我刚才路过那边。看到……看到有人在搬帆布。那几个铁皮桶,被人动了!”
果然。陈志宏动手了。
苏云晚看了陆铮一眼。
陆铮的手,已经摸向了后腰的枪柄。
“走。”苏云晚冷声说道。
夜风吹过,带来了一丝海水的咸腥味。
而在这咸腥味中,隐约夹杂着一股子火药的焦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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