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娇也忍不住哭了。
她抱着小娘，感受着那具瘦弱的身子在自己怀里发抖，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样，疼得喘不过气来。
狱卒站在一旁，默默转过身去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母女俩抱头痛哭，哭了很久。
等哭声渐渐平息，裴娇才松开手，用帕子给她小娘田氏擦了擦脸。
“小娘，你自由了。”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，展开来，递到田氏面前，“有了这放妾书，你就能离开裴家了。”
田氏低头看着那张纸，看着上面那个熟悉的签名，眼眶立刻又红了。
放妾书。
她等了二十年的东西，终于到手了。
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，就想起另一件事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裴娇，目光里带着担忧：“你兄弟那里……”
裴娇连忙道：“小娘放心，我会尽力的。”
她知道小娘担心哥哥和弟弟，只要他们是一条心的，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用尽全力的救他们出去。
“不。”田氏摇了摇头，声音坚定到，“我的意思是，我就当没生过他们。从今往后，你也当没有过这样的兄弟，你不要再为了他们奔波劳碌了。”
裴娇愣住，难以置信地看着田氏。
这话，根本不像她小娘能说出来的话。
她小娘是什么人？是那个受了委屈只会偷偷哭的人，是那个被欺负了也不敢吱声的人，是那个不管儿子怎么对她，都还是一心一意为他们着想的人。
可现在，她小娘说，就当没生过他们？
“小娘，你……”裴娇张了张嘴，“你说什么？”
田氏对上她的视线，眼眶红红的，却没有躲闪，“娇儿，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，你觉得小娘说不出这种话来，对不对？很多是以前的我，的确也说不出这种话来，但经历了这么多，人是时候做出点改变了。”
“便是你不来，便是要和裴家人一起死，我也是打定了主意，就当没生过那两个儿子的！”
她越说，裴娇越是糊涂。
田氏握住女儿的手，坐下来慢慢说，“你知道吗？裴家出事之后，所有人都下了大牢。你那两个兄弟，我亲生的儿子，他们都干了些什么！”
她的声音轻颤，是气的，也恨得牙根痒痒，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被押进大牢时，他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，又是诅咒又是谩骂，说是我这个不祥之人，生了个不祥的女儿，还把你送进东宫，才害得裴家上下遭难。”
“他们，他们怎么敢骂你？”裴娇的心猛地揪紧了，声音也气得发抖，“他们可是小娘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！他们怎么能这么做？！”
“是啊，他们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，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，可他们咒骂我，咒骂你。我是他们的生身母亲，你是他们的手足姐妹。这一切都比不上裴家能带给他们的荣华富贵！”
“骂我是扫把星，骂你是灾星。说自从我进了裴家，裴家就没顺过。说早知道当初就该把咱们娘俩赶出去，省得连累他们……”
裴娇捏紧了拳头，浑身发抖，是那种被至亲之人捅了刀子的、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冷气和恨意。
不仅裴四爷是个极致的利己者，就连那两个兄弟也是这样的人，还真是有什么样的爹，就有什么样的儿子，骨子里就是一脉相承的，自私自利！
她想起这些年，小娘为了那两个儿子，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罪。病了不敢说，累了不敢歇。
他们被夫人打骂、被夫人关祠堂里一天一夜不给吃喝的的时候，也是小娘去给他们送吃送喝的。
他们不领情，吵吵闹闹的说不想吃这种下贱的粗粮干粮，只想吃大鱼大肉。
把事情闹大之后，引来了夫人，最后还是小娘护着他们，口口声声说都是自己的错，一个人替他们两个人挨了打。
可那两个儿子呢？
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，从来没说过一句“谢谢”。他们跟着府里其他房嫡出的兄弟一起欺负她这个姐妹，从来没把她当亲人。
如今裴家出事了，他们倒打一耙，把所有罪名都扣在她和小娘头上。
好事轮不到她们，坏事和罪名都是她们的！凭什么？
裴娇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怒火，看向田氏时，更多的是欣慰，“小娘，你能想明白就好。”
田氏看着她，眼眶里也含着泪，却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释然，有欣慰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。
“娇儿，”她轻声道，“这放妾书，你也费了不少功夫吧？”
裴娇没有否认。
田氏努力对着她露出一个笑容，心里什么都明白的。
她没有告诉裴娇的是，在她被那两个儿子骂完之后，她在大牢里做了一场梦。
梦里，她看见了自己的一生。
从十四岁被卖进裴家，到如今人老珠黄。
她看见自己怎么被夫人磋磨，怎么被下人轻贱，怎么为了那两个儿子委曲求全。她看见自己一次次咽下委屈，一次次忍着眼泪，一次次告诉自己“等孩子大了就好了”。
可孩子大了呢？
如日中天的裴家，裴家的宅邸气派，门楣很高，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。老夫人穿着织金的褙子，坐在正堂上，笑得合不拢嘴。夫人们戴着赤金头面，来来往往，笑语盈盈。
她也在那宅子里。
可她只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妾室，依旧是那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奴才。
夫人心情不好的时候，还是会拿她撒气。下人们看人下菜碟，对她依旧爱答不理。
裴家，也容不下她的女儿裴娇。
她的娇儿被送进了东宫，被当作棋子送进去，在东宫里受尽欺凌和委屈，没有人撑腰，没有人护她，最后没能撑住，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晴天里，她投了井。
她接到消息的时候，已经过了好几天，她哭喊着要进宫，要去见女儿最后一面。
可夫人告诉她，早在出事的当天，裴娇的尸首就被人捞了，一张席子裹着。送到了城外的乱葬岗，怕是早就被野狗分食了。
她的娇儿没了，她却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。
她跪在书房外，求四爷让她出去，求四爷让她去找她的娇儿，求四爷开恩。可她从日出跪到日落，跪了整整两天，滴水未进，跪得膝盖都烂了，也没能见上娇儿一面。
她为此大病了一场。
病中，她那嫁出去的大女儿来看她，一边哭着说，没能见妹妹最后一眼，一边又哭着说，婆家待她刻薄，丈夫也不成器，还打她，求她让自己回娘家住些日子。
可刚说完，大女儿就被两个儿子送回婆家去了。
病中的田氏挣扎着要起来，两个儿子又让人把她摁住，美其名曰让她好好养病，实际上却是不许他插手女儿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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