罪名定下,裴家众人被押回天牢。
牢门一关,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和怨气,终于爆发了。
裴大夫人她扑到栅栏边,朝着隔壁牢房的裴大老爷尖声骂道:“都是你!都是你这个贪婪的东西!要不是你贪权,非要搞什么科举舞弊,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!”
裴大老爷猛地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我贪权?我那是为了裴家!为了给裴家培养自己的人!”
“你呢?你那个好儿媳出的主意,你当婆婆的管了吗?刺杀陛下,嫁祸太子,这么大的事,你就一点风声都不知道?”
裴大夫人一噎,脸色变了又变,换作以往,她也许就坐下了,但今日,她知道裴大爷已经死到临头了,竟然生出了跟他一辩高低的勇气,大声骂了回去——
“你光会说我,那你自己呢?那不是你的儿子,不是的你儿媳妇吗?他们出谋划策的时候,也没见你否认过,不也说他们做的好?”
“而且你向来自诩无所不能,怎么这次一点风声都没听到?多大的脸,朝我身上泼脏水。你以为这样说,就能掩饰你的无能吗?”
“你,你放肆!”裴大爷一时没了形容词,翻来覆去的也只有这一句。
裴三爷忽然冷笑一声:“大哥,你就别装了。你贪权,二哥贪财,你们俩把裴家的好东西都占了,我和老四呢?我们有什么?我们不过是你们眼里的废物,是没用的闲人!如今出了事,把我们也给连累了!”
裴四爷缩在角落里,弱弱地应了声,“就是……”
裴二老爷也跳了起来:“我贪财?我贪的那些钱,哪一分没花在裴家?你吃的穿的用的,哪一样不是从那些钱里来的?如今倒怪起我来了!”
“不错,若没有我贪权,若没有我用尽手段培养属于裴家的势力,你们能过这么多年的好日子过!?如今出了事,你们就想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,当初你们哪个少享受裴家的荣光了?!”
“我们才占了几分,好处的大头不都是你自己占的吗?既然科举舞弊、卖官鬻爵是你们干的,为什么死要拉上我?!”裴三爷大吼道。
裴四爷只敢附和一句,“就是,我,我只是个五品的闲职,我能做什么……”
“你们两个废物!”裴二爷恨得牙痒痒!
二夫人和三夫人也骂了几句,反而是素日里出了名泼辣的四夫人一声不吭,仿佛事不关己。
“够了!”
一声苍老的断喝,压过了所有的争吵。
裴老夫人拄着拐杖,站在牢房中间,脸色铁青。
她的目光从四个儿子身上一一扫过,那眼神里有愤怒,有失望,还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与无力感。
“吵什么?事已至此,吵能解决问题吗?吵能让裴家逃过这一劫吗?”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锐,几乎破音,但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四个儿子都闭上了嘴。
裴老夫人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陌生。这四个儿子,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,是她一手养大的。
她曾经以为,他们是裴家的未来,是裴家的希望。她拼命抬举老大老二,让他们在朝堂上站稳脚跟。
她忽略了老三老四,觉得他们不如老大老二有出息,便放任自流。
老大老二做的那些事,她不是不知道,她心里清楚,但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因为他觉得那些事能够给裴家带来好处,能够稳固裴家的前程。
可如今呢?
裴老夫人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都安静些吧,没多少时间的人了,最后何必再起这些口角。”说完这话,裴老夫人径自走向稻草铺就的床铺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裴元清还小的时候,曾经跪在她面前,说:“祖母,孙女觉得,咱们裴家不该走这条路。”
她当时怎么说的?她说:“你一个女孩子家,懂什么?”
后来裴元清入主东宫,又劝她:“祖母,收手吧。再这样下去,裴家迟早会毁了的,现在收手,或许还能保全。”
她还是没听。她觉得孙女太软弱,觉得她妇人之仁。
青儿在东宫那几年,没少劝她,要尽早劝她父亲回头。
可她从没有听过。
如今裴家彻底毁了。毁在她手里,毁在她这四个儿子手里,毁在她那些年做过的每一个错误决定里。
如果,她肯听一句劝告,如果,她动摇过,如果……
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牢房角落里那面斑驳的墙上。
世上没有如果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。
夜深了。牢房里安静下来。裴家众人吵累了,骂累了,各自蜷缩在角落里,沉沉睡去。
裴老夫人没有睡,她坐在矮桌边,席地而坐,铺了纸,借着面前那盏昏黄的油灯,一笔一划地写着。
写她对教子无方的悔恨,写她对裴元清的愧疚,写她对裴娇的亏欠,写她对裴家列祖列宗的歉意。
她写得很慢,手在抖,字歪歪扭扭的,可她坚持写完了。
最后,她在那张纸的末尾,写下四个字:罪在己身。
……
裴老夫人走得很安静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那一声闷响被夜色吞没,隔壁牢房的人翻了个身,继续沉睡。
甚至巡逻的狱卒也只是看见裴家老夫人靠坐在墙边,以为她是在反省。
天亮时,狱卒才发现,墙上一大片血渍。
“不好,裴老夫人自尽了!”
狱卒大喊着,急忙开门进去。
一摸脉搏,人都僵硬了。
她脸上一片殷红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详。
那张遗书从衣襟里滑出来,落在地上。
旁边牢房里的裴家人全都被惊动了,惊呼着,大喊着。
“母亲怎么了?”
狱卒捡起来遗书,看了一眼,叹了口气,转身向上头禀报。
至于乱成一锅粥的裴家人,无人在意。
……
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,宋双喜正抱着昭华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“良娣,天牢里……裴家出事了。”
宋双喜闻言一顿,低头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,随后把昭华交给奶娘抱走。
“说吧,出什么事了?”等奶娘抱着昭华走远了,她才开口。
采莲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,轻声道,“裴家老夫人,走了,留了遗书在天牢里撞了墙……”
采莲说完,宋双喜沉默了很久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叹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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