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姨的呼吸有些重，“可她觉得值。她说宋淮那么聪明，不该被绑在她身边。她什么都没有，给不了他前程。”
宋双喜闭了闭眼。她想起柳倩倩昨天坐在餐厅里，给她夹菜，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多吃点。
梦里的柳倩倩，也是一直在自我牺牲，成全别人。
“没想到老天作弄，她离开之后才发现怀了你。”
大姨叹了口气，“她原本没想留下你的，那个时候她刚毕业，又一无所有根本养不起孩子。”
“后来去医院检查，医生说她的身体不好，这一胎不要，以后可能就生不了了。她犹豫了很久，最后还是把你留下来了。”
“她一个人咬牙熬了很久，要不是我发现，还打算一直瞒着我和你大姨夫呢。”
大姨说着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她没什么钱，我问她为什么不找我呢？她说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……”
宋双喜的眼眶忍不住红了。
柳倩倩昨天还说从小到大都没有好好关心过她，那些年，真是大家都不容易。
“那她后来怎么又去搞勘探了？”
“要赚钱啊。有情饮水饱，可养孩子靠喝水可养不大，她的老师给她一个机会，说愿意带她进项目组，她也是没办法，才把你交给我的。”
大姨说着又有些哽咽，“我虽然条件也不好，可她带着你怎么工作？她那些项目，一去就是几个月，戈壁滩、荒漠、深山老林，连个信号都没有。每次回来都瘦一大圈，黑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。”
“大姨，我真没有怪她的意思，没人问男人怎么兼顾家庭跟事业呢？为什么到女人这里，就得兼顾了？我也知道你们姐妹情深，你不用一直……”
大姨在电话那头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下，“丫头，也不怕你笑话，我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的，但你到底是倩倩的亲骨肉。”
“你小时候发烧，她在外头，电话打不通，我背着你跑去医院，回来跟她说了，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半个多小时。可哭完了，还是得去。她不去，拿什么养你？”
宋双喜深吸了一口气，忍住泪意，“大姨，这些年辛苦你了。”
大姨愣了下，破泣而笑，“辛苦什么？你从小就乖，不用人操心。就是有时候看着你过节的时候吧……”后面的话说不下去，哽住了。
宋双喜吸了吸鼻子，忽然说：“大姨，改天我带我妈去看你。咱们一起吃顿饭。”
“好。”大姨笑了，“到时候我给你们做好吃的。”
宋双喜挂了电话，她抹了一把脸，站起来，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白光，照得整个候诊区亮堂堂的。
她转进洗手间洗了把脸，走进电梯，往楼上诊室去。
……
从医院回来，宋双喜洗了个热水澡，然后给柳倩倩发了消息，【你想见见宋淮吗？】
那边一直显示“输入中”就是没有消息发送过来。
【你不想见，我也不会勉强你。只是当年有些误会，我希望你们能开诚布公的谈一谈，不要让彼此留有遗憾。】
【但要建立在你们自愿的前提上。】
对面又很久都在“输入中”。
久到宋双喜以为此事到此结束了。
没想到，她去接了杯水的功夫，柳倩倩便回了她：【我有一周的假期，时间地点你定。】
【好。我定好告诉你。】
然后就马不停蹄给宋淮发了消息。
……
【她同意见你，时间我来安排，你最近有空？】
宋淮看着这条消息许久，然后打了删，删了打
十分钟后终于回了一天，【明天，明天晚上。】
宋双喜回了一个【嗯】，然后发了餐厅定位给他。
……
第二天晚上8点。
宋双喜最先到，然后是柳倩倩
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，特别的飘逸，还特意做了个头发和美容。
然后看到宋双喜身上松垮垮的t恤跟短裤，沉默了三秒钟，“我会不会太夸张了，要不我……”
“没事，你这样挺好的。”宋双喜一脸淡定，看了眼手表，“宋大夫迟到了呀，不是都说医生时间观念强的吗？”
柳倩倩尴尬笑了笑，“也许临时有事呢，咱不能一概而论。”
果然，和她想象中的一样。
宋双喜更淡定了。
宋双喜在餐厅里坐了快二十分钟，宋淮才到。她本来以为他会穿着白大褂过来，毕竟刚从医院出来，时间紧，来不及换也正常。所以她看见那个推门进来的人时，愣了一下，差点没认出来。
宋淮换了深灰色的西装，领带打得一丝不苟，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锃亮，露出光洁的额头。皮鞋锃亮，连袖扣都换了一副新的。
整个人站在那里，不像是来吃晚饭的，倒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商务晚宴。
宋双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嘴角抽了抽，差点笑出声。
她想起之前宋淮在诊室里那副红着眼眶、攥着纸巾的可怜样，再看看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男人，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“人靠衣装”。
这两个人，还真是出奇的一致。柳倩倩也是，明明紧张得要命，非要装作若无其事；明明眼眶红了，非说是风沙迷了眼。一个换上了压箱底的裙子，一个穿上了最体面的西装。二十多年没见，倒像是在比谁更狼狈。
她低下头，假装喝茶，把那股笑意憋了回去。
柳倩倩坐在对面，手放在膝盖上，坐得笔直，像个小学生。她看了宋淮一眼，又飞快地移开目光。宋淮也看了她一眼，也移开目光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，红着眼眶，又偷偷看着对方。
那眼神，小心翼翼的，像两只试探着靠近的刺猬，怕扎着对方，又怕对方跑掉。
宋双喜坐在中间，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。非常多余。多余到她想钻桌子底下，把这方寸天地留给他们。
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又拿起来，又放下。
对面的两个人还在偷偷对视，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尴尬。
她清了清嗓子，说：“我去多点两个菜。”声音不大，但在沉默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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