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二章 钟鸣开仓
第二本,更惊人。
记录全是“供巡抚衙门夏令用度”、“送巡抚府林公寿仪”。
每笔后面都跟着几千担,甚至几万担朝廷赈灾粮的折现银两。
这哪是账本?
这是江南一窝子的自供状。
三三两两的小商小贩,吃不起这种粮。
这是官场的高层、地方的武斗力量(盐帮),加上商会的巨头,合起伙来在大乾的肉案子上分家产。
陆青河合上账册。
他转过头,看着缩在墙角的薛平,语气平淡得没有一点起伏。
“薛大掌柜,你刚才跟我说什么来着?说这儿是各家寄放的民粮?”
陆青河把账册随手卷起来,在那樟木箱子上拍了拍。
“这上面写着你主子沈万金的名字,还有江宁盐帮那几个大柜的画押,连林巡抚今年过寿吃掉的五千箩精米都记着呢。”
“你主子心挺细,这是打算留着将来保命,还是打算留着将来反水的时候告黑状?”
薛平一个字都憋不出来。
他知道自己完了,这间暗室里的东西,足够让整个江宁府的官服全换一茬颜色。
一命抵一命。
在这个巨大的粮库里,这里的每一粒粮食下面,其实都垫着一根江宁流民的白骨。
因为这里太平静,也太富足了。
陆青河抬起头,看着地库里这惊天的富贵。
“三十万担粮,都在这儿长毛,外头的人在那吃土、拉血,连自己的娃都敢下锅。”
陆青河把账册揣进怀里,眼神冷到了极点。
他本以为赵德言只是贪了,没想到,赵德言是想把江南整个翻过来。
把所有的百姓当成人形的活肥料,供出这地底下的金山银山。
“这就是所谓的“江南商会”。”
陆青河转头看向典韦。
“老典,去,把门外那个送死的薛掌柜拎起来,带他去上面呼吸呼吸新鲜空气。”
陆青河理了理袖口。
“这地库的盖子,今晚我掀了一半。”
“剩下的另一半,我得让赵德言亲自带路,给满城的百姓瞧个仔细。”
说完,陆青河转身踏上石阶。
他每走一步,怀里的三本红账都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。
这是真正的杀手锏。
在走进这座地宫之前,陆青河还想过跟赵德言那个知府斗斗嘴、盘盘账。
现在他不想了。
这么大的鱼,光靠嘴是钓不上来的,得直接下网。
把这一网的虾兵蟹将,全给拽到太阳底下晒成干儿。
天色将明未明。
江宁府城的城西街口,一座一人多高、青铜铸就的镇街大钟挂在钟楼里,那是平时报时巡更用的。
陆青河迈出太和粮铺的暗门,拍掉怀里红账上面的灰尘,头也没回地冲着典韦打了个招呼。
“老典,我看那钟挺大,你上去,哪怕把它敲碎了,也得让全城吃不饱饭的流民和睡觉没踏实的官老爷,都给我睁眼看看这天。”
“好嘞!”
典韦闷声应命。
他扔下大锤,几步跨上钟楼,两只蒲扇大的手抱起撞钟木,浑身肌肉隆起。
“咚!咚!咚!”
沉闷且震耳欲聋的钟声,打破了凌晨的死寂,一连九响。
这在大乾律里,是只有加急战报或者城破时才能敲出的丧钟。
陆青河没闲着。
他指挥那些被吓破胆的马夫和太和粮铺的杂役,把地洞里的麻袋一袋袋全给搬到了粮铺门口的广场上。
百来袋粘着官府朱印的赈灾精米,像一座小山一样码在大路中间。
此时,江宁城的知府衙门彻底炸了锅。
不到两刻钟。
城西街口的大马路上,一阵急促且密集的马蹄声和皮靴落地声震天动地。
一名穿着猩红云雁官服、头戴纯金簪花的文人官员,骑着高头大马冲在最前面。
他身后,跟着足足一千名全副武装、平推过来的府兵,刀枪林立,在黎明的惨淡光线下晃得人眼晕。
江宁知府,赵德言,到了。
赵德言勒住战马。
他看到陆青河那副悠闲地翘着腿坐在粮山顶上的样子,眼角剧烈抽.动了几下。
尤其是当他看到跪在那儿脸如死灰的王同知和薛平,以及那个被撬开的暗门通道时,赵德言气得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。
“放肆!大胆狂徒!”
赵德言坐在马背上,指着陆青河,破口大骂。
“本府坐镇江宁,你这暴徒私闯民铺,劫掠军需赈灾粮,甚至私自敲响镇街大钟惊扰全城秩序!按大乾律,此乃谋逆之举!”
他猛地一挥手,那一千府兵“哗啦”一声直接合围上来。
“众将士听令!此子煽动流民叛乱,试图抢夺国库备急米,于乱战之中将其格杀!不必留活口!”
这是要灭口了。
赵德言很明白,只要陆青河死在这儿,这官仓倒挂、粮米入私的烂账,他就还能想办法圆回来。
面对千重杀机,陆青河坐在粮袋顶上,甚至还有心思从袖子里抠出一个精致的小银盒,拿出一粒润喉的药丸吞了。
“赵知府,这几根烧火棍,吓唬这城里不敢吭声的老百姓管用。”
陆青河笑了。
他慢慢腾腾地从怀里掏出那卷压着黄封的【密旨】,往高处一举。
“但对付本御史,恐怕你得去求林巡抚调点真正的虎贲军了。”
顺手,他把那枚鸭蛋大小的【特调铜印】也举到了太阳底下。
“看看这玩意,皇上亲笔划拉的字迹,认识的人,跪不跪?”
这一变故,让原本正要冲阵的府兵们瞬间僵住了。
大乾官场,黄封密旨和这种不挂部委直接由内阁批发的铜印,那就是皇帝亲临。
谁动手杀御史,那是妥妥的诛三族大罪,挖自家祖坟。
府兵们面面相觑,手里的钢刀都在抖。
赵德言看到那两样东西,脸色瞬间从铁青变成了惨白。
他没想到这个纨绔后生,手里居然扣着这种能直接掀开底牌的杀招。
陆青河看他不动弹,跳下粮山,拎起还跪在地上哆嗦的王同知。
“赵大人,王大人说,他在那一锅砂子粥里吃撑了,想当众承认一下,这些太和粮铺的私密红账,到底是怎么跟知府府连在一块的。”
王同知看着赵德言。
他知道今天不招也得招,为了活命,他嘶哑着嗓子大喊:
“赵大人!御史爷全都知道了!别反抗了!薛平也交代了,这粮库就是沈万金沈会长的洗钱袋子!”
话音落下。
陆青河对着那紧闭的江宁城西门比了个手势。
典韦大步走过去,双手抵开那沉重的门闩,“咔哒”一声,城门裂开缝隙。
城门外,那些守候了一夜、被钟声叫醒的流民和乞丐,像潮水一样疯狂涌入。
看着满地的粮袋,眼珠子全是红的。
陆青河没理这一千府兵。
他转头对着脸色发僵、汗流浃背的赵德言招了招手。
语气那叫一个温润如玉:
“赵大人,既然你刚才说本御史劫粮,那我也不能白背这名头,这粮袋,开了。”
陆青河捡起地上一把豁了口的勺子,递给赵德言。
“请吧,就在这十字街头。”
“本御史要你这位江宁的大功臣亲自操勺,给城西进来的前三百个老百姓领第一碗粥,记住,这锅里没沙粒,也没烂泥。”
陆青河指了指旁边已经支好的大缸和白米。
“你要是一个手抖,让里面的粥立不住筷子,我就让你那只贪拿银子的手,在下一刻立在城墙的旗杆尖上。”
他笑了笑,笑得杀人诛心。
“开工,知府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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