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五章 血榜焚城
第六日下午。
天残地缺的尸体还横在那堆瓦砾里,散发着真气溃散后的焦糊味。
那一千府兵早已吓掉了魂,领头的被楚红袖杀了个干净,剩下一群大头兵,握刀的手抖得像在筛糠。
赵德言瘫在马背上,脸色比死人还难看。
他看着陆青河那张笑眯眯的脸,总觉得那是索命的无常。
“赵知府,这戏唱完了,该收场了。”
陆青河拍掉长衫上的灰土,从摇摇椅上一跃而起。
他也没理会周围那些犹豫不决的残兵,直接拎起地上的半截旗杆。
“老典,红袖,跟上,咱们去抄个大底。”
一千府兵眼睁睁看着这三四个人,大摇大摆地穿过街道,推开了江宁府衙那扇刷着厚朱漆的大门。
没人敢拦,连那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知府师爷,这会儿也钻进了门后的狗洞里。
府衙后堂,别有洞天。
穿过多宝格,陆青河在那面挂着“明镜高悬”牌匾的正阁后面停下了。
“老典,这一块墙,听着回声挺厚实。”
陆青河敲了敲墙上的虎纹砖。
“那俺给它开个窗户。”
典韦二话没说,蒲扇大的巴掌猛地拍在砖缝处,往后一撤,反手一拉。
“咔吧!”
整块精钢板护着的墙壁,被生生扣出了个窟窿。
随着一道沉重的轴承转动声,那暗格露了出来。
里面不是什么古董字画,而是整整两面墙的箱子。
箱盖掀开,白银发出的冷光差点晃瞎人的狗眼。
那一锭锭五十两一颗的官银,整整齐齐地码着。
每一颗上面都刻着“江南赈灾专项自理”的字迹,那字迹原本该是百姓的口粮,现在却静静躺在知府大人的私人卧室后面长毛。
“嚯,赵大人真是宅心仁厚,怕这些银子在外头冻着,接回家里当亲儿子养呢。”
陆青河也没去翻那些死沉的银子。
他在箱子最底下的暗格里,抠出了一封厚厚的、封漆还没干透的私信。
信封上没写署名,只画了一个如太阳般的红漆圆形标记。
陆青河拆开火漆,一目十行。
只看了不到一半,他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就消失了,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。
“江宁盐务、河道税、粮道溢折……三成入沈家沈园,五成北运神都,归于“潜”府。”
这个“潜”字,在大乾京城如雷贯耳。
正是当今最有权势的皇亲,三皇子萧潜。
而写信的人,署名更是狂到没边:江南商会总会长,沈万金。
“好一个沈万金,好一个三皇子,这江南,原来真是他们自个儿的地窖。”
陆青河把信纸拎在手里,轻轻揉了揉。
信里写得明明白白,今年江南决堤,粮价必须翻十倍。
一半的利润要用来在京城铺路,帮三皇子在兵部置办“私产”。
大乾江山的血,被这帮孙子抽出来,在那儿玩夺嫡的大戏。
“红袖。”
陆青河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楚红袖从阴影里现身。
“去,把那些刚才跟着赵德言闹事的府兵里,找几个读过书的识字先生。”
陆青河扬了扬手中的信。
“再从江宁那些倒闭的字画铺子、抄经房里,把所有的宣纸、刻板都给我收过来。”
楚红袖一愣。
“要干仗?”
“不,我要发一期报纸。”
陆青河跨出门槛,看着外面那些吃饱了赈灾粮、手里拿着破碗、正聚集在府衙门口却不敢闯入的数万流民。
“我要刻一块死碑,刻在全江宁老百姓的心里。”
一个时辰后。
江宁府衙的大街小巷,原本贴着“歌功颂德”告示的墙壁,被一层一层的白纸糊满了。
不用什么文藻修饰。
陆青河直接让人把这封沈万金写给三皇子的秘密账本,一笔一笔拆开了写。
【江宁百姓口粮一斗,三皇子得半分,沈家得三分,知府赵德言得一厘。】
【江宁河道修补银万两,流落沈家大戏楼。】
【你家的娃饿死了,赵大人的私库多了一颗猫眼石。】
不仅是文字。
陆青河还照着在大乾日报那一套,配了极其通俗易懂的画草图。
画的是沈万金和赵德言坐在银山上碰杯。
而银山下面,是一个个饿成皮包骨头的江宁流民。
这种文字,在大半江宁百姓眼里,那就是烧在心尖上的碳头。
原本因为刚吃饱赈灾粮而变得温顺的流民们,在读到“你家老母的命其实被赵大人拿去买了块玉”的时候。
这些泥腿子的眼珠子,唰地一下红透了。
“草他妈的赵德言!”
也不知是哪个从外乡逃过来的老实庄稼.汉,在读完那张告示后,猛地把手里那个还没舔.干净的破陶碗砸在了地上。
“俺全家三口都死在路上了!知府衙门说没粮!原来他屋里藏着的是俺婆娘的救命钱!”
“抢了他!给咱们的孩子报仇!”
数万人的咆哮,在那一刻,比春雷还响。
陆青河重新走上府衙的城头上。
他居高临下,俯视着那一抹从街角蔓延而来的百姓洪流。
那些府勇校尉原本还想整队拦一下。
可当他们看到那一双双、几万双布满血丝、不要命且闪着狠光的眼光时。
这些当兵的,竟然下意识地往后退。
有人直接把手里的长枪一扔,哭着跑回了人群,因为他们家里,也有饿死的人。
“这就叫满城尽带黄金甲。”
陆青河捏起一片刚从天上飘下来的残报纸屑。
“当这满城的百姓不再怕那身官服,赵德言在这些人眼里,连个茅坑里的石头都不算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远处。
平江营的铁骑蹄声压了过来。
江南巡抚林振丰的大驾,也在此时终于撞开了江宁府南门的硝烟。
“真正的大鱼,该冒头了。”
城门外铁骑已列阵多时。
林振丰终于按捺不住,策马向前,隔着枪阵点名陆青河。
“御史陆青河,可在城门?”
林振丰开口了,嗓音很沉,厚重如洪钟,在大阵前荡开。
陆青河这会儿正靠在残破的城砖影子里,手里提着一壶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劣质高粱酒。
他身边站着典韦,楚红袖则半隐在几丈外的阴影中。
后面,是数万名虽然填饱了一顿饭、却眼珠子通红盯着官军的流民百姓。
“在呢,林大人这赶路的速度,比朝廷的赈灾公文可快多了。”
陆青河一弹袖口。
他没下城墙,只是探头往下瞧了瞧。
“林大人,你这三千虎贲军,是过来帮我盛粥呢,还是过来帮赵知府埋人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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