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魏厌昭望着天边那道残月,朦胧月光投射,照不亮脚下的路。
北凉一早便做好了打算,四年前,他们与闻国公合作,企图以晋朝内乱浑水摸鱼,直捣上京。
可惜最终被魏厌昭破局,上京的暗桩全部铲除。
如今,四年之后,他们深耕扬州,与当地官员奸商沆瀣一气,大肆敛财。
北凉的警觉性很高,在魏厌昭敲山震虎,一系列打压之下,他们再也坐不住了,于是不再小心翼翼得藏着掖着,反而要以最快的速度出手那批宝物,获得打仗所需的军饷.
知道魏厌昭不久以后一定会顺藤摸瓜查过来,所以迅速利用季家,先从程家下手,搅乱行情,迫使整个扬州商业经脉受损。
这样,在扬州一团乱之中,北凉火速起兵攻打晋朝,便是真正的措手不及,内外受敌。
与当年他们怂恿闻国公一党的计谋何其相似。
……
时局严峻,他们不过重逢短短数月,四年前的局面便再次上演。
仔细想来,这一路走来,他们似乎都没有几个时候是真正坦诚相待过。
初见,宋婉宁于他是利用,她装怪卖好,只是希望得到他的宠爱。
后来,她恶语相向,所有的恨与痛,她尽数给了他。
再后来,她终于学会了去接受自己的心,他却又要再一次上战场,直面未知的生死之境……
扬州在经过巡抚的整治以后,贪官商户尽数被拿下。
就连曾经欺负过宋婉宁的张大人,自以为与知州叶荣谈上了生意,能够幸免于难,可最终也不过是铡刀挥下,成了地府游魂。
扬州自此迎来政治清明,而林州的好戏却才刚刚开场……
朝廷初春下旨修建的水渠,到了初秋,竟然还半点进展都没有。
主事的知州借口劳力稀薄,修筑便慢了些。
可不久一本账簿便被提交到了巡抚手上,消息传回上京,摄政王大怒,增派上京官员赶赴林州,亲监工事。
最终,知州叶荣,私吞银两,以次充好,官商勾结,倒卖粮食,数罪齐发,证据确凿,处以极刑。
而所有跟叶荣有关的官员商贾,也全部皆按照律法一一处置。
这一番操作下来,不仅铲除了晋朝境内的蠹虫,还连带着拔了不少的北凉细作。
于北凉而言,也是杀了一个措手不及。
他们没有想到,原来魏厌昭竟然这么早就盯上了他们,暗地里竟然安插了细作在叶荣身边,收集了大量他们往来的信件账簿,而他们自己的行踪竟然也都尽数在魏厌昭的掌控之中。
“大人,下面的人来报,一直没有联系上云回县的人。他们前去查看,发现……已经全部死了,粮食也不见了。”手下的人回禀道。
闻言,久倾震惊了一瞬,复又忍不住摇头轻笑了笑,“魏厌昭啊,你果然没让我失望。”
四年前,将伤药尽数换掉,使得闻国公一党伤药残缺,如今,又偷偷将粮食夺回。
一招一式,都做足了准备。
北凉余下的人尽数退离了扬州,尽管事件发展的走向与他们想象的并不一样,魏厌昭截断了他们许多退路。
但是箭在弦上,便不得不发。
于是两国暗中对峙数年,终于在永宁二十八年正式开战,平静四年的晋朝再度被掀起血雨腥风。
北凉来势汹汹,为着这一场战争蛰伏数年之久,可见准备充分。
此战,关乎晋朝国危,绝不能出现战败的情况,于是,魏厌昭不得不亲自领兵赶赴北域,与之一战。
临行的那一日,宋婉宁没忍住,眼眶通红,“你真的不让我和你一起回上京?”
魏厌昭却没个正行,“怎么,要和我一起入军营?上演将帅不出征的戏码?”
“少来!”宋婉宁锤了他一拳。
魏厌昭接住她的拳头,十指钻了进去,将她指缝展开,紧紧扣在了手心。
他恢复了一贯沉稳的模样,看着宋婉宁眼睛道,“等我回来。”
不等也没有关系……
他垂下眼睑,最终还是咽下了这句话。
魏厌昭这半生,什么没有经历过,就连上战场,也历经三回,生死边缘徘徊也是常有的事。
他不怕死,更怕无趣的活。
所以少时,满朝无一人能够挂帅出征,他主动请缨,远离皇城,即便他知道,此去定是九死一生。
可那又如何,死在战场上,死在与杀手的厮杀中,总好比,在霁芳宫受人白眼,蹉跎生命来得痛快。
魏厌昭没想过活,可是遇见宋婉宁以后,他却自私得希望时间能够慢一点,他开始期待第二日的太阳升起,期待以后的生活会是怎样。
魏厌昭身上一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,志得意满。
他是执棋人,对于发生的所有事,他一向自信能够掌控乾坤。
可是在宋婉宁面前,却一次次露出退色。
这一次,他也害怕。
害怕自己会行差踏错,害怕自己会布局失误,害怕自己……不能活着回来……
他更害怕宋婉宁伤心……
他怕宋婉宁不爱他,可这个时候,却又希望她不爱他……
大战持续了半年之久,期间,魏厌昭与宋婉宁一直都有书信来往,随着战况越来越胶着,宋婉宁收到的书信越来越少。
到最后,往往一个月才只能收到一封。
宋婉宁不禁有些焦急,恨不得跟着沈悠一起去前线,可是自己不会武功,去了也是让魏厌昭分忧,只能留在棠县等待消息。
熬过了整整一个寒冬,听闻北域的战况转好,北凉被打得节节败退,相信不久以后就能收兵,班师回朝。
听见这个消息,宋婉宁总算松了一口气。
时间转眼来到了初春,三月的桃花开的格外浪漫,杨柳初垂带着嫩绿,交相辉映,梨花杏花压满了枝头,独属于春季的蓬勃生机迅速游遍了整座扬州。
北凉投降的战书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送达上京,他们进贡了大量虎皮粮草,玛瑙琥珀,珍馐异宝,态度谦卑,并且承诺未来五十年绝不来犯。
消息火速传遍晋朝上下,引得街头百姓纷纷叫好。
而关于当年扬州姜家的事件,也特别由上京派来的巡抚重新审理,因为有北凉当年人士的佐证,案件进展极为迅速,所有当年参与过那一场纵火案的商贾,包括早已辞官归隐的官员全部被带着扯出,一一受了律法的制裁。
而北凉也愿意交还手中的关于姜家的宝物。
自此,宋婉宁终于能够正大光明得重拾姜家的行业,以姜氏嫡女的身份运转永昌,成为真正的姜宁。
宋婉宁知道,为她做这一切的是魏厌昭,如果没有他,北凉未必会愿意搭理她这样的商贾之女,对于她自己而言久久深埋在心中的刺于他们而言,早已经是不知几何的陈年旧事。
可是默默为她做这一切的魏厌昭,时至今日,却依旧没有送回来一封书信……
宋婉宁忍受不了了,初始,她以为是战事刚刚结束,魏厌昭应该有很多事要做。
可是随着时间一久,宋婉宁心里就开始感到不安。
尤其是她每次询问苏千越时,对方总是插科打诨地敷衍她,宋婉宁越来越觉得他们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。
想着,宋婉宁火速收拾了行李,决定亲自去一趟上京,她要见魏厌昭,她要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可人刚一走,还没过几条街,就被苏千越给拦下了。
长街之上,两辆马车相互对峙,站在马车旁的二人也是谁也不肯让谁。
宋婉宁面色发冷,身姿决绝,大有今日誓不罢休之态。
苏千越瞧着,知道是瞒不下去了,他无奈走上前去,只好将一切和盘托出。
闻言,宋婉宁愣在了原地良久,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苏千越的话。
半晌,她轻笑了一声,唇瓣干涩得厉害,“不可能。”
宋婉宁不相信,魏厌昭怎么可能出事,他不是第一次打仗了,怎么可能。苏千越一向嘴里没个正经,一定是在胡说。
苏千越知道,这个打击对于宋婉宁来说有些大,她不能接受也是正常。
“婉宁,我们不告诉你,就是怕你担心。其实殿下三个月前就已经回到了上京,他伤势严重,整个太医院都不眠不休得陪在他床侧一旬之久。期间,他曾经醒过来一次,他说,若是他出事,你不必等他。”
“但是我走的时候,他身体已经好转了不少,你不要担心,安心等着他回来。”苏千越瞧见宋婉宁状态有些不对,连忙说道。
话落,身侧一辆快马扬鞭疾驰,手上拿着讣告,火速往县衙的方向赶去,嘴里高喊着,“布告天下,咸使闻之!摄政亲王,内修政事,外御强敌,今宫车宴驾,山河同悲,举国哀悼!”
“啪”得一声,宋婉宁肩上的包裹落在了地上,她呆呆地立在原地,双眸空洞得厉害。
苏千越被吓到了,他不过一个月没回上京,魏厌昭怎么就出事了?
当时他走的时候,太医不是说,情况有好转的迹象吗?
魏厌昭叫他先行回到扬州,叫他看好宋婉宁,叫她安心等他回来。
可是为什么会出事?
苏千越脑袋里一片浆糊,回过神来的时候,宋婉宁已经没了影子。
他心里兀得感到一阵不详,连忙上了马车去找。
宋婉宁有些浑浑噩噩,明明今天的阳光还是和昨天一样,街巷的桃花也依旧开得繁盛,一切明明都没有什么变化,可是为什么,街头坊巷,都在谈论摄政王薨逝的消息。
不可能,这绝不可能。
宋婉宁摇头失笑,这怎么可能。
可扯起唇角的瞬间,为什么嘴边会有一道苦涩入口。
宋婉宁僵硬得抬起手,才发现,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糊满了整张脸,手心里早已经是一片水渍,风拂过,带着凉意像是贯透了肌肤,骨髓,生生刺痛地叫人清醒。
回过神来时,宋婉宁才发现自己站在了魏厌昭的小院前,门前的杨柳树长势良好,这是她去年和魏厌昭一起种的。
那个时候他问她,“柳树于你而言,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?”
宋婉宁不解,埋头哼哧哼哧挖土,“能有什么寓意?”
魏厌昭幽幽睇了她一眼,“是没寓意,只是漫山的柳絮纷飞,应该是很好看的。”
他颇有些可惜道。
宋婉宁不挖了,脑海里兀得回忆起清风轩的那一副画,她站在漫天柳絮之下,凝神望着对面的莫向谦。
宋婉宁有些尴尬,伸出了双手就往魏厌昭的脸上捧,也不管自己手心里有多少泥。
她揉了揉魏厌昭的脸,将自己手心的泥尽数搓在了上面,笑嘻嘻道,“我还是更喜欢这一棵。”
……
眼泪落下,混入泥土之中,宋婉宁苦笑。
如今再看,寓意?不过折柳送别。原来那个时候,就已经预示了……
“婉婉。”身后骤然传来一道声音,宋婉宁浑身怔愣在了原地,一滴豆大的热泪砸下,宋婉宁有些许不可置信。
她僵硬着脖子,徐徐回头,巷子的尽头,摇曳着的杨柳树下,那人站在水榭栏边,经水反射的阳光由杨柳枝条分割,明灭着打在他的周身,他溺在光影之中,一袭玄衣劲装,墨发高束的模样,一如当年……
“绕了点远路,还是没有赶到讣告来前赶到,抱歉。”魏厌昭走近,看着宋婉宁满脸的泪水,有些歉疚。
他伸手拾了拾宋婉宁的眼泪。
“魏厌昭……”宋婉宁喊道,泪珠融化在唇边,涩涩的,却又甜甜的。
原来,不是折柳送别,是“植柳望留”,是希望,是新生。
她拉过他的手,在光与影一片,春色之下笑道。
“你自由了。”
历经二十余栽,魏厌昭为兄长活,为百姓活,为晋朝活。如今,卸下摄政王的身份,他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了……
全文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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