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四年的二月,港岛的倒春寒带着一种刺骨的潮气,像是要将整座城市的喧嚣都冻结在维多利亚港的深处。但这一晚,东星社的总堂之内,空气却燥热得仿佛要自燃。
灵堂中央,骆驼那张巨大的黑白遗照被层层叠叠的白花簇拥着,照片里的老人依旧带着那种儒雅的微笑。而在灵前,浓郁的檀香混合着纸钱焚烧后的焦灼味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乌鸦跪在灵前,难过得那叫一个“真切”。他那身原本嚣张的皮衣换成了肃穆的黑西装,但即便如此,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狂戾也难以掩饰。他一边往火盆里扔着冥币,一边嚎啕大哭,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。
“大哥!你死得好惨啊!你老人家刚说要和气生财,蒋天生那个扑街就对你下黑手!这笔账,兄弟们不帮你讨回来,东星还有什么脸在港岛立足!”
一旁的吴志伟则是一脸哀戚,他细心地擦拭着那副金丝眼镜,镜片后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时红肿不堪,演技比乌鸦要强上不少,甚至足以让金像奖的影帝们汗颜。
他声音低沉且透着一股悲壮,对着坐在两侧的东星众堂主说道:“各位兄弟,大哥死得不明不白。昨天在医院,我和阿标都已经查得清清楚楚,就是洪兴的人动的手!蒋天生口口声声说要和平,但我看他分明是想拿咱们大哥的脑袋当他的垫脚石!”
灵堂两侧,坐着东星剩下的几位悍将却是表情各异。
张耀扬(奔雷虎)抱着双臂,眼神在乌鸦和吴志伟身上来回游走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;司徒浩南(擒龙虎)则神情冷峻,手中的两个玉核桃转得飞快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;至于沙蜢(金毛虎),这个一向好勇斗狠的家伙,则是已经按捺不住手中的砍刀,在大腿上摩挲出阵阵火星。
“乌鸦,阿伟,”司徒浩南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核桃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大哥出事的时候,你们两个可是‘刚好’救驾即使;大哥死的时候,也是你们在陪护……这其中的曲折,还有蒋天生那边发出的自辩函,你们怎么看?”
全场瞬间一静,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乌鸦身上。
乌鸦猛地站起身,眼中布满血丝,他死死盯着司徒浩南,语气变得极其狰狞:“浩南!你什么意思?你是怀疑我,还是怀疑阿伟?大哥在荷兰拉拔我长大的时候,你还在街头收废品呢!蒋天生的解释?杀人犯杀完人当然会说自己没杀!他这种卑鄙小人,肯定是敢做不敢当了!”
吴志伟适时地走上前,拉住了快要暴走的乌鸦,对着众人摊开双手,语气诚恳到了极点:“各位。我也知道这事儿透着古怪。但现在的情况是,洪兴的‘红星安保’马上就要挂牌。一旦让他们把这些生意做下去,以洪兴和咱们的关系,他们赚到了钱后会放过我们吗?更重要的是,大哥没了,种种线索已经证明是洪兴的人干的,咱们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,到时候其他社团怎么看我们?”
吴志伟的话像是一根毒刺,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软肋。
东星的这些堂主,谁是真心想给骆驼报仇?谁又是真的关心真相?他们关心的只有一点——利益。
“阿伟说得对。”张耀扬终于开口了,他站起身,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,“谁杀的骆驼老大,其实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个机会如果咱们不抓住,以后东星就真的只能喝西北风了。”
乌鸦见风向转变,立刻趁热打铁,他挥舞着拳头,抛出了最后的诱饵:
“我乌鸦在这里发誓!这次给大哥报仇,我这一支人马出最多的人,打最硬的仗!而且我已经在洪兴内部埋下了钉子,他们的部署我了如指掌。这次打下来的地盘,我乌鸦一寸不要,全部由在坐的各位平分!我只要蒋天生那颗人头,在灵前祭奠大哥!”
此言一出,原本还持怀疑态度的司徒浩南和沙蜢眼神彻底亮了。
出最少的力,拿最多的地盘,还能顺带得个“忠义”的名声,这种买卖,傻子才不干呢。
“好!既然乌鸦你这么够义气,我司徒浩南没理由看热闹。”
“我也跟!妈的,打残洪兴,就在今晚!”
当然,乌鸦也不亏,他的野心更大,他要借着这一次大胜爬到龙头的位置!
一时间,灵堂内“义愤填膺”之声四起。这些在黑道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,迅速披上了“复仇者”的外衣,开始疯狂地调兵遣将。在他们眼里,骆驼那张遗照不是祭奠的对象,而是一张通往洪兴肥沃地盘的入场券。
……
与此同时,蒋天生正面临着他职业生涯以来最大的信誉危机。
在别墅里蒋天生对着各大社团大佬的电话,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着。
“我重申一遍,骆驼的死与洪兴无关。我们洪兴刚准备进军物流和安保行业,任何理智的人都明白,我们没有动机,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去刺杀一位已经主张和平的龙头。”
蒋天生的语气诚恳,甚至带着几分被误解后的焦躁。
但他的解释,在东星那疯狂的报复浪潮面前,显得苍白无力。
当晚,东星倾巢出动。
元朗、屯门、旺角、铜锣湾……很多洪兴的场子在一夜之间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。
乌鸦确实没有食言,他的人马打得最疯,乌鸦一马当先,甚至连吃饭“掀桌子”的蛮劲都使了出来。东星的马仔们像是一群嗜血的饿狼,在乌鸦和吴志伟的指挥下,疯狂地扫荡着。
而更让外界感到不可思议的是——洪兴的反击。
准确一点来说,是没有任何反击。
据说蒋天生勒令手下龟缩在据点,把东星的人赶出场子就行,不允许他们反击。
“哈哈哈!蒋天生真的怂了!”乌鸦坐在一辆疾驰的越野车里,看着路边一个被砸烂的洪兴咸湿杂志社,笑得前仰后合,“靓坤那家伙没骗我,蒋天生为了能拿下那些单子,为了讨好陆晨那帮大亨,连刀都不敢拔了!他想当绅士?老子今天就让他当太监!”
吴志伟坐在副驾驶,手里拿着对讲机,不停地接收着捷报。他推了推眼镜,眼中闪烁着算计成功的狂喜:“那咱们就再加一把火!去跟靓坤商量一下,让他把洪兴的货仓给我们标出来。”
在他看来,蒋天生已经是案板上的肉,任他宰割。
然而,就在乌鸦和吴志伟自以为掌控了乾坤,带着东星上千名精锐横扫港岛的时候……
浅水湾,蒋氏别墅。
这里的空气依旧静谧,唯有远处的涛声阵阵。别墅周围并没有出现想象中那种三步一岗、五步一哨的肃杀气氛,反而透着一种松弛。
二楼的露台上,茶香袅袅。
蒋天生换上了一件舒适的灰色针织衫,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极品大红袍,神态悠闲得仿佛是在等待一场精彩的午夜剧场。而在他对面的位置上,坐着的正是阿华。
阿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修身西装,他正动作优雅地给蒋天生添着茶,那副气定神闲的姿态,极力模仿了远在太平山顶的那位。
“阿华,听听外面的声音。”蒋天生指了指远方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和喧闹声,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,“乌鸦的人已经扫掉了我二十三个场子,大老B刚才在电话里都快哭出来了。这种当缩头乌龟的感觉,说实话,我还是头一次体验。”
阿华微微一笑:“蒋先生,欲使其灭亡,必先使其疯狂。乌鸦和吴志伟这种人,如果不让他们觉得胜券在握,他们又怎么会把那几千个烂仔全部聚在一起呢?”
而且,他们所有核心产业像是酒吧和游戏厅全部重兵把守了,东星别看打的风风火火,其实砸烂的不过是早就准备舍弃的一些黑产而已。
蒋天生放下茶杯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:“那么,现在东星已经倾巢出动,咱们……是不是该进行下一步了?”
阿华也放下了手中的茶具。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露台边,低头看了看手表,指针正划向凌晨两点四十分。
阿华学着陆晨平时的那种姿态,微微扬起下巴,轻声吐出了四个字:“准备收网。”
蒋天生点点头,开始起身安排后续计划。
他知道,当这四个字落下的那一刻,港岛地下秩序持续了数十年的旧格局,将在这一夜之后,彻底成为历史。而那个叫乌鸦的疯子,以及那个阴险的笑面虎,他们的狂欢,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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