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矜醒来时,后脑勺的钝痛还未散去。
意识回笼的第一瞬,她只觉得浑身冰凉,像是被浸在腊月的河水里。
她下意识想要抬手揉揉眼睛,却发现双手被绑在身后,动弹不得。
她猛地睁开眼,眼前是一片昏暗。
她能感知到身下是冰凉粗糙的石地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草药气息。
耳边有水滴落的声音,一下一下,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她艰难地转动脖子,借着不远处一束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微弱光线,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。
这是一个山洞。
洞壁凹凸不平,长满了青苔,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柴草。
她的身旁有一盏油灯,火光微弱,在风中轻轻摇曳,将洞壁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而她面前不远处,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一身黑色夜行衣,面蒙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幽深,像两汪不见底的寒潭,冷冷地看着她,不带任何情绪,像是在看一件物品,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他的身旁放着一个包袱,还有一把带鞘的短刀,刀鞘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,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顾明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,像是被人扔进了无底深渊。
她想起大牢里的混乱,想起突然闯入的黑影,想起那些刀光与惨叫,想起自己被人扛在肩上,在黑暗中颠簸了不知多久。
她以为那些人是来杀她的刺客,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。
可现在,她还活着。
而这活着,比死了更让人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,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咽碎玻璃。
“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?”
黑衣人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目光太过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不起任何波澜。
顾明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后背撞上冰冷的洞壁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她的肩膀还在疼,那是昨夜在驿馆受的伤,此刻伤口崩裂,血已经干了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又痒又痛。
冷汗从额角滑落,滴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你杀了我吧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几分疲惫,几分决绝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。
“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黑衣人终于动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。
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故意在折磨她的神经,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。
顾明矜看着他靠近,心脏狂跳不止,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,却强撑着没有闭上眼。
她已经杀了人,已经认了罪,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
她不怕死。
她只是有些遗憾。
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,有些人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别。
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瓶塞,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。
那药丸只有指甲盖大小,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不祥的暗光,散发着一股苦涩刺鼻的气味,像是腐烂的草药混合着铁锈。
顾明矜盯着那粒药丸,瞳孔骤缩,心里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“张嘴。”
黑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刻意压着嗓子,听不出本来的音色。
顾明矜紧紧闭着嘴,偏过头去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黑衣人没有耐心跟她耗,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颌骨捏碎,指节深深嵌进她的脸颊。
顾明矜吃痛,嘴巴不自觉地张开,那粒药丸便被塞进了她嘴里。
她拼命想要吐出来,用舌头去顶,可黑衣人的手掌已经死死捂住了她的嘴,另一只手在她喉咙上一捏,药丸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,像一条冰冷的蛇,一路钻进胃里。
苦涩的味道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,像一团火在烧。
顾明矜弯着腰干呕了几声,眼泪都被呛了出来,却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她抬起头,死死盯着黑衣人,眼底满是恨意与恐惧,眼眶通红,像一头受伤的母兽。
“你给我吃了什么?”
黑衣人松开她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他的声音依旧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。
“穿肠毒药。”
顾明矜的血液瞬间凝固了,浑身的温度仿佛被抽空。
“这药叫‘半月红’。”
黑衣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,带着几分阴冷的意味,像是来自地狱的宣判。
“吃下去之后,前五天不会有任何感觉,第十天,你会开始觉得腹痛,起初只是隐隐的,后来越来越疼,像是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咬你的内脏。”
“到了第十五天,如果没有解药,你的五脏六腑就会慢慢烂掉,肠穿肚烂,七窍流血,你会活活疼上三天三夜,才会死。”
“届时,你的尸体会发黑发臭,连野狗都不会吃。”
顾明矜浑身发抖,不是怕,是恨。
她恨自己的无能,恨自己的软弱,恨自己连死都不能自己做主。
她咬着唇,牙齿深深陷进唇肉里,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。
“从今天起,你为我办事。”黑衣人蹲下身,与她平视,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冰冷的命令,像是在驱使一件工具,“只要你乖乖听话,每个月我会给你解药,你若是不听话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。
那动作轻佻而残忍,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狗,又像是在打量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。
顾明矜咬着唇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滴在冰冷的石地上,她却感觉不到疼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颤抖,几分压抑的愤怒。
黑衣人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,塞进她手里。
纸条还带着他的体温,温热得让人恶心。
顾明矜低头看去,借着微弱的灯光,颤抖着展开纸条,看清了上面的字。
她的瞳孔骤然收缩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嘴唇都在发抖。
“不可能。”
她猛地抬头,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,在山洞里激起阵阵回声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
“你会做到的。”
黑衣人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,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。
“你有三天的时间,三天之后,若是完不成任务,你就等着肠穿肚烂而死,当然,你也可以选择现在就去死,如果你实在不想活的话。”
顾明矜死死攥着那张纸条,指节泛白,纸条在她掌心皱成一团。
她不怕死。
可她怕疼,怕那种肠穿肚烂、活活疼上三天三夜的死法。
她想起自己还有未了的心愿,还有想见的人,还有想说的话。
她不能死。
至少,不能这样死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你为什么要选我?”
黑衣人沉默了片刻。
油灯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动,映出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,像是回忆,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因为你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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