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铮去了趟沈家。
尽管事实摆在眼前，他还是想最后再确认一遍。
他去了沈青养父母家。
来开门的是沈母刘凤霞，看着四十来岁，圆脸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穿着一件藏蓝中山装。
“同志，你是？”刘凤霞上下打量着成铮，眼里带着疑惑。
成铮报了自己身份，“伯母你好，我是沈青的堂哥，我叫成铮。”
刘凤霞知道他，顿时疑惑消散，热络道：“原来是青青的堂哥！你好你好，欢迎，快进来坐。”
她把成铮请进门。
沈父不在家，只有刘凤霞一个人。
“小成，你先坐，我去给你泡杯茶。”
“不用麻烦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刘凤霞客套笑着，人已经去拿茶叶了，成铮看见了，没有再推脱，他坐在沙发上，打量着沈家。
之前看过沈青的资料，沈父沈母都是国营厂的职工，这房子是厂里分的，隔出来的两室一厅，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。
屋子朝南，阳光很充足，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，家里的摆设也很用心，该有的家具都有，还有收音机和缝纫机。
条件不错。
成铮想起林书瑶刚进厂那会儿，宿舍里连床被子都没有，现在再回忆，如果她真的是沈青，养父母家里条件不错，她何至于会窘迫得连床品都置办不起？
“小成，喝茶。”刘凤霞把茶杯放到成铮面前的茶几上，然后在他旁边坐下，“小成，青青在那边还习惯吗？那孩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，养得娇气了点，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北方的环境。”
说到这，她突然想起什么，解释道，“不好意思啊，小成，我不是说你们家不好的意思，我是说北方的天气，太干燥，青青皮肤嫩，太干了就爱起皮儿。”
成铮想起林书瑶那玉嫩的脸蛋，全身水一样的肌肤，从来没起过皮，亲一口就会留下一点印子。
他眼神暗了暗，捧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刘凤霞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：“你不知道，青青刚去下乡的那段时间，我在家吃不好睡不好，担心她在外面受苦，后来知道她被她亲生爸爸接回去了，我才放心了。”
“嗯。”成铮随意附和了声，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的房间门。
沈母起身走过去，推开那扇门：“这是青青的房间，她走之后房间就没动过，也没住过人，一直给她留着，就怕她哪天要回家。”
成铮坐的地方视角正好正对房间门，他往里看了眼。
房间布置得很温馨，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被面是大红的牡丹花，旁边是梳妆台，成铮视力好，一眼就看到上面摆着的小圆镜和梳子，还有雪花膏，都是女孩子的玩意儿。
成铮收回视线，刘凤霞走回来坐到沙发，“当初青青跟她哥吵了一架，她怪我们偏心，一气之下就跑去报名下乡了，还去了最偏远的地方。人都到乡下了，我和她爸才知道。都怪我们那时候没注意到她的情绪，要不然她也不会去那种地方吃苦。我听人说，那地方偏得很，走到最近的镇都要翻好几座山，走一天一夜。也不知道她在那里吃了多少苦。”
说着说着，刘凤霞声音就哽了，掏出手绢来擦眼睛。过了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她站起身，走到柜子前，拉开抽屉翻了一阵，拿出一个信封，转身递给成铮：
“对了，这是我们两口子给她攒的嫁妆钱。你这次回去就给她带上吧。”
“还是等她回家的时候，你们自己给她吧”，成铮没有接。
刘凤霞坚持塞给他：“还是你帮我们带吧，那孩子自从下乡后就再也没跟我们联系过。我们给她写信过去也不回，上次还是她厂的同事过来，我们才知道她人已经去京北了。”
成铮挺奇怪的，如果沈家真对沈清这么好，为什么沈青会舍得下乡，还和沈家断联？
按理说养了这么多年，就算不是亲生的，也会有感情。
“伯母，家里有沈青的照片吗？她被选为优秀干事，厂里的宣传材料需要一些她以前的照片。我正好过来出差，顺道带回去。”
“照片啊？有的有的，你等着。”刘凤霞一听女儿有出息了，脸上立刻露出笑容，她转身进沈青房间，没一会儿抱了一本相册出来，厚厚的一本，封面是红色的硬壳，边角都磨毛了。
她在成铮旁边坐下，翻开相册。
“每年生日我们都带她去拍照。你看这张，这是她三岁的时候，扎着两个小揪揪，多可爱啊。这张是她五岁的时候，扎俩羊角辫，多可爱。还有这个，是她爸带她去公园坐船，她吓得直哭，你瞧这眼泪还挂在脸上呢。这个是她跟她哥，两人在院子里堆雪人……”
刘凤霞絮絮叨叨地，一张一张地翻，一张一张地讲。
每翻到一张，她都会停下来回忆那天发生的事情。
成铮看着照片上那张陌生的脸，果然，他认识的不是真的沈青。
他随手翻了几页相册，相册里大部分都是沈青的，她养兄的照片只有几张，穿插在里面。
刘凤霞表现出的在意不是演的。
成铮脑海里莫名浮现今天在林家时候的场景，一个是亲生女儿，一个是收养的，待遇却截然相反。
如果出生在沈家这样的家庭，她……肯定不会去假冒别人身份。
“小成同志，你需要多少照片？你自己挑。”刘凤霞的话打断了成铮思绪，他回过神，随便拿了一张照片，寒暄几句，起身跟刘凤霞告辞。
刘凤霞热情挽留：“小成，晚上留在家吃饭呀！好不容易来一趟云城，家里菜都是现成的，马上我就开做。”
“不用了，谢谢伯母，我晚上还有点事儿。”成铮拒绝了，刘凤霞又挽留一番未果，最后送他到门口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那等你有空再来家里，对了小成，你回去跟青青说说，有空给我们写封信，我跟她爸还有她哥都很想她……”
“嗯好。”成铮点点头，转身下楼。
走在路上，天色暗沉下来，成团的乌云笼罩在城市上方，就像压在人心口。
成铮看着手里照片上的陌生女孩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另一张脸。
那张娇艳明媚的脸蛋，对着他笑，对着他撒娇。
宝宝，你在哪里？
成铮攥紧相纸，心脏也如同手里的纸，骤然紧缩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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