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明棠低头思索了一会儿，再抬头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不相干的事情。
“父皇，让所有适龄的宗室子弟都去崇文轩念书吧！不止楚明泓和楚明泽他们，二皇伯、七皇叔和九皇叔家的庶子们也一同前去……都是楚家血脉，不必拘泥于嫡出庶出，应该一视同仁才好。”
楚承逸有些迟疑，“可明泓他们已经二十几岁了，早过了读书的年纪了。”
宗室嫡子四岁进宫读书，这是自祖上就传下来的规矩，明泓和明泽他们之前都在崇文轩受教过，只是这两年来年纪渐长，这才渐渐不来了。
至于庶子们，倒没有让他们进宫读书的先例。
楚明棠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，“谁说年纪大了就不用读书了？正是因为年纪到了，才应该让周相公给他们讲一讲储君之学、帝王之道呢！”
储君之学？
帝王之道？
楚承逸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，“乖女，你是想把这池水给彻底搅浑了？”
让宗室子开始学储君之学、帝王之道，那就是相当于对外释放信号——朝廷打算立储了。
偏偏除了那几个嫡子，明棠还让王府庶子们也参与其中，那几个天之骄子发现自己被选中的几率莫名小了不少，难免会针对那几个庶子。
到那个时候，崇文轩恐怕会很热闹啊！
楚明棠冷笑道：“我只是不想让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，太子人选一定会从楚明泓和楚明泽两个人中来选罢了。”
他们凭什么那么笃定，觉得父皇一定会按照他们的预想走下去？
不是有人想浑水摸鱼吗？
正好，那她就把这池水搅得更浑一些，看看到底是谁先露出马脚来。
楚承逸愣住，不过他很快就领会到了女儿的用意。
“行，父皇都听你的。”
他也不喜欢那些人指手画脚的模样。
哼，只要他一天坐在这把椅子上，那这个天下就是他说了算，除了自己的女儿，任何人都别妄想左右他。
停顿了一会儿，楚承逸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：“乖女，你为何突然开始关心这些事情了？”
明明在不久前，她还是个无忧无虑，半点心也不操的少女，怎么突然变得心事重重起来了？
是因为三任未婚夫都出事了，她变得没有安全感了？
还是因为老师跟她说了那些猜测，她心里觉得忧虑了？
楚明棠看着他，一脸认真地问道：“父皇，若是有一天我和皇伯皇叔他们站在了对立面，您选择相信谁？”
楚承逸的脸色骤变。
看他这样的反应，楚明棠有些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。
手心手背都是肉，父皇爱重她这个女儿，同时也十分看重他的兄弟们，她不该如此突兀地让他做出选择。
至少现在这个时刻不应该。
她刚准备转移话题，就听见自己的父皇开口了，他的声音听起来铿锵有力，没有丝毫的犹疑。
“明棠，父皇选择你。”
楚明棠有些惊讶地看着他。
楚承逸的嘴唇颤抖了一下，脸上的神色却前所未有的坚定，“明棠，无论站在你对面的人是谁，你皇伯皇叔也好，你姑祖母也罢，哪怕那个人是父皇自己……父皇也选择相信你。”
顿了顿，他再次重申道：“无论发生何事，父皇永远站在你这一边。”
楚明棠的眼前瞬间模糊，她有些掩饰地偏过了头，“只是随口问问罢了，父皇何必那样认真？”
楚承逸一脸爱怜地看着她，“明棠，你当父皇是傻子吗？”
谁会莫名其妙问这种伤和气的问题？
明棠会这样问，说明她心里对她那几个皇伯皇叔已经有嫌隙了。
楚承逸说不清自己的心底到底是什么滋味，这一瞬间，他的心底浮现出无数个画面。
有小时候跟兄弟们在一起玩耍的情景，也有他中毒后回京，那些兄弟们关怀备至的模样，甚至还有当年他登基，几个兄弟一脸恭敬地站在台下俯首称臣的模样。
最后的场景，是幼时皇长兄教导他要“辨伪存真，不惑于表象”，那时候他说——心明则眼亮，眼亮则是非清，此乃立身之本。
可惜。
他没有做到心明眼亮，也没有做到明辨是非，这层披着亲情外衣的伪装，竟然是被女儿亲手揭下去的。
楚明棠的表情有些不安，“父皇……”
楚承逸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轻声安慰道：“父皇没事儿，你不用担心……父皇不聪明，但也不是瞎子、聋子，这些年来，其实我也怀疑过的。”
别得不说，皇长兄身体好好的，竟然让区区一场风寒夺去了性命。
当时他急怒交加，想要把这件事情翻个底朝天彻查，但老师极力劝说他离开京城，不要插手京城的纷争。
还说这是皇长兄离世前的嘱咐，让他听话，一定要远离京城，远离所有的是非。
那个时候，他看着短短几天就仿佛苍老了十几岁的老师，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。
可他离开京城没多久就中了毒。
要不是运气好碰到了南枝，他可能当场就命绝了，压根就不知道到底是谁对他下的手。
后来他派人围剿了那些山匪，匪首招认毒药是他偶然间购得的，因为记恨他毁了自己的好事才报复下毒。
可南枝却悄悄告诉他，那毒药世所罕见，使用的药材也极为珍贵，压根就不是区区几个山匪能买得起的。
再后来他登基为帝，几位兄弟纷纷祝贺他，他一时间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谁身怀异心。
之后明棠出生，几位皇伯皇叔对她疼爱入骨，每天变着花样地往宫里送各种新奇礼物。
他渐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，皇长兄和他接连出事，可能真的只是意外而已。
再后来连萧晖也出事了。
他派人去查探真相，没想到会一无所获，甚至连萧晖的妻儿都不见了，急得他大半夜跑到老师的府邸商量对策。
直到现在他还记得老师当年的表情和语气，那时他枯坐在书房里，满面都是哀戚。
“陛下请回吧！臣命薄，不仅克妻克子，三个学生也死了两个……以后不要再叫臣老师了。”
他听得满心愕然。
“老师什么时候信这个了？萧晖死得不明不白，咱们应该查清楚，给他一个交代才对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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