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裴植脸上,声音清脆得刺耳。
裴植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,嘴角沁出一丝血迹,但他没有捂脸,也没有后退,只是慢慢地把头转回来,重新直视着老侯爷的眼睛。
“这一巴掌,是打你不孝!”老侯爷的声音在发抖,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,“行风是你亲大哥,你竟然在御前进谗言,要把他打发到凉州去送死!裴植,你良心被狗吃了?”
裴植没有说话。
老侯爷的手指戳到他面前,他厉声骂道: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?你恨你大哥,恨我和你母亲从小薄待你,可你爹我还没死呢,你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要断裴家的后,我死了你还得了?”
裴植终于开口了,他的声音很轻,“父亲觉得,我在报复?”
“难道不是?”老侯爷的声音猛地拔高,震得桌上的茶盏嗡嗡作响,“这个家里就算有人对不起你,那也不是行风!你们一贯井水不犯河水,从小到大,他有的你也有,你有的他没有!你四五岁起便经常进宫,陛下待你如亲子,他哪有这样的待遇?你在京中名声甚好,人人皆言你是君子,他呢?京中人都说他是纨绔!”
“怪我?”裴植打断了他。
屋子里忽然安静了。
裴植看着老侯爷,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还在,但眼底没有一丝笑意,“父亲是说,是我让大哥留恋青楼,也是我让大哥与男子不清不楚,亦是我让他当初在大婚之日逃婚的。”
老侯爷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裴行风在旁边站不住了,急声嚷道:“裴植,你少扯那些有的没的!”
“你闭嘴。”裴植甚至没有看裴行风一眼,显而易见,今日的事压根没人把裴行风放在眼里。
裴行风被噎了一下,脸涨得通红,但不知怎的,竟然真的闭了嘴。
裴植的目光始终落在老侯爷脸上,而他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带着些温柔,“父亲,您问我是不是要断裴家的后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。”
这一个字落下来,像一颗石子砸进冰面,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。
老侯爷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裴植的声音依旧很轻,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:“臣就是要杀了裴行风,让裴家绝后。父亲觉得,臣做不做得到?”
“你——”老侯爷的手抬起来,又要扇过去,这一次裴植没有等他落下来,抬手稳稳地握住了老侯爷的手腕。
老侯爷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裴植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在他腕上,力道不轻不重,恰好让他动弹不得。
老侯爷瞪大了眼睛,看着自己这个二儿子,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——这个从小到大最听话、最温顺、最让人省心的儿子,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?
“父亲老了。”裴植松开手,退后一步,整了整袖口,动作不紧不慢,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,“打不动了,就别打了。”
老侯爷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被裴行风扶住,他站在那里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手指颤抖地指着裴植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裴植转身往门口走去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偏了偏头,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:“大哥可别忘了,你姓裴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啦啦地响。
裴行风茫然地呆坐在原地,呢喃道:“我姓裴?难道你不姓裴?”
书房里,老侯爷缓缓坐回太师椅上,闭上眼睛,手里的佛珠掉在了地上,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,裴行风慌忙蹲下去捡,被老侯爷一脚踹开。
“滚!”老侯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裴行风双膝跪地,还想再辩,“父亲我求你了,我真的不能去凉州啊……”
“滚!”
裴行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。
门外,闻昭靠在廊柱上,看见裴植出来,连忙迎上去,她一眼就看见了他嘴角的血迹,脸色一变,伸手要去摸,被裴植侧头避开了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闻昭的手僵在半空中,慢慢收回来,攥成了拳头。
“他打你了?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裴植没有回答,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,不紧不慢地擦掉了嘴角的血,他把帕子叠好,重新揣回袖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
雪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漏出几缕惨白的日光。
“无事,回大理寺吧。”
闻昭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并肩走出了裴府的大门,谁都没有回头。
……
大理寺值房内。
两人刚一进门,闻昭便伸手从裴植袖子里把那方帕子抽了出来,裴植微微一怔,还没来得及反应,闻昭已经踮起脚尖,帕子覆上了他嘴角那道血痕。
她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,帕子是粗布的,有些扎手,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破皮的地方,从边缘一点点把血迹揩去。
“疼不疼?”闻昭问。
裴植垂着眼睛,目光落在她鼻尖上——她踮脚踮得有些吃力,额头快碰到他下巴了,几缕碎发从鬓边落下来,扫过他的下颌,痒痒的。
他微微偏开头:“不疼。”
闻昭“哦”了一声,手上没停,又往旁边擦了擦,血迹干了一些,不太好擦,她稍微用了点力,裴植嘴角微微一抽,嘶了一声。
闻昭立刻停了手,抬眼看他。
裴植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波澜不惊,仿佛刚才那声“嘶”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。但闻昭看得分明,他的耳尖红了一点。
闻昭盯着那片浅浅的红看了两秒,嘴角弯了弯,没戳穿他,低下头继续擦,而这一次裴植没有再躲。
屋内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空气里只有帕子摩挲皮肤的细微声响,和远处屋檐下融雪滴落的水声。
滴答——
滴答——
像什么在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。
闻昭擦完了,退后一步,把帕子叠了叠,没还给他,很自然地塞进了自己袖子里。
“脏了,”她理直气壮地说,“我洗了再还你。”
裴植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算是默许了。
闻昭把帕子揣好,又去看他嘴角。破皮的地方露出一点嫩肉,没有继续出血,但肿了起来,微微泛红,衬着那张清冷端正的脸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……可怜。
裴植大约是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,微微侧了侧脸,用袖口挡住了嘴角。
“看够了没有?”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闻昭诚实地说:“没有。”
裴植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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