闭目调息的时光,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碾过。
苏乐昭的呼吸渐渐从粗重紊乱,调整得沉而缓,每一次吸气都小心翼翼避开后背肩胛骨的断裂处,每一次呼气都将浑身的酸痛硬生生压下去。掌心的伤口早已被钢筋棱角磨得血肉模糊,血水浸透了布条,与冰冷的雨水黏在一起,结成一层暗红的痂,稍一用力,痂皮破裂,新鲜的血液便又涌出来,顺着钢筋的纹路蜿蜒而下,滴进脚下浑浊的洪水里,转瞬就被水流冲淡。
怀里的安安依旧昏迷着,却不知何时,蹙着的眉头轻轻舒展了些许。小小的脑袋往她的颈窝又蹭了蹭,那只一直攥着她衣襟的小手,竟微微动了动,指尖无意识地挠了挠她的胸口,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狠狠撞在苏乐昭的心尖上。
“安安……”她喉间微动,声音依旧嘶哑,眼底却漾开一层极淡的柔光,原本紧绷的下颌线,稍稍柔和了几分。
这一动,便是生机。
她缓缓睁开眼眸,眼底的疲惫早已褪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掠夺者独有的凌厉与笃定。
苏乐昭来不及深究,目光抬眼望向天际——漫天的雨丝早已变成了细细的毛毛细雨,风也小了下去,不再是那种能卷着洪水肆意冲撞的狂猛。
脚下的洪水,终于彻底停下了疯狂上涨的脚步,堪堪停留在她的胸口处,只是水流依旧湍急,卷着碎石和杂物缓缓流淌,发出哗哗的轻响。
时机到了。
苏乐昭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的腥甜被她硬生生咽回腹中,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,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。
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那只完好的手臂,掌心的剧痛顺着指尖窜遍全身,她却牙关紧咬,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——前世在尸山血海里,比这更甚的伤痛,她都熬过来了,这点痛,算得了什么?
她抠着钢筋接口的手指,一点点加大力道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里,借着那股钻心的刺痛,逼自己的意识彻底清醒。
另一只断裂的手臂,依旧无力地垂着,却凭着本能,轻轻搭在安安的后背,护住那个小小的身子,生怕攀爬时的晃动,会让她感到不适。
“安安,抓好妈妈,我们要往上爬了。”她低头,在安安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带着雨水和血迹的吻,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,“这次,我们一定能爬上去。”
话音落下,苏乐昭拼尽全身的力气,双腿用力蹬着身后的残墙,借着蹬力,将自己的身子一点点往上提。
完好的手臂死死抠着钢筋的棱角,血肉与冰冷的合金紧紧黏在一起,每往上攀爬一寸,都像是有无数把钢刀在切割她的掌心,每一次发力,后背的断裂之痛都能让她眼前发黑。
绑在两人腰肢上的布条紧紧贴着肌肤,安安的身子被她牢牢护在胸前,小小的身子随着她的攀爬轻轻晃动,却始终没有一丝滑落的迹象。那只小小的手,仿佛有灵性一般,攥着她衣襟的力道,又重了几分。
“一寸……再一寸……”
苏乐昭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唇角的血迹不断蔓延,甚至渗出了血丝,眼底却只剩下一片滚烫的决绝。她是掠夺者,向来只抢生路,夺生机,这一次,她抢的不是自己的独活,是她和安安的未来,是她们冲破这片炼狱的资格!
就在她攀爬至残墙顶端下方半米处时,身后的残墙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!
“不好!”
苏乐昭瞳孔骤缩,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。她余光瞥见,那截支撑着她的残墙,因为洪水的浸泡和之前的坍塌冲击,竟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,零星的碎石顺着裂痕往下掉落,狠狠砸在她的后背。
若是残墙坍塌,她们一定会被埋在废墟之下,连同这截钢筋,一起被洪水卷走!
没有时间犹豫,苏乐昭眼底爆发出一丝濒死的疯狂,她放弃了循序渐进的攀爬,拼尽最后一丝余力,双腿再次狠狠蹬向残墙,完好的手臂猛地发力,如同雄鹰展翅一般,带着安安的身子,硬生生向上一跃——
“咔嚓!”
就在她的指尖攀上残墙顶端的那一刻,身后的残墙轰然坍塌,碎石混着洪水倾泻而下,溅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,堪堪擦着她的脚后跟落下,坠入下方的洪水里,激起一阵滔天的涟漪。
劫后余生的庆幸,瞬间席卷了苏乐昭的全身。
她死死抠着残墙顶端的边缘,指尖抠进碎石缝隙里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自己和安安的身子,一点点拉上了残墙顶端。
当两人终于彻底脱离洪水,趴在冰冷的残墙顶端时,苏乐昭再也支撑不住,浑身一软,重重地瘫倒在地。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喉间的黑血再也抑制不住,一口喷溅在冰冷的石块上,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。
可她的手,依旧死死扣着安安的腰肢,从未松开。
安安被她护在身下,小小的身子没有受到一丝磕碰,只是因为攀爬的晃动,终于缓缓睁开了那双朦胧的眼眸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,满是茫然和恐惧,视线在漫天的细雨和残破的废墟里扫过,最后,牢牢锁定了趴在她身上,满身伤痕的苏乐昭。
“妈……妈妈……”
一声稚嫩又微弱的呢喃,顺着毛毛雨的风,传入苏乐昭的耳中。
苏乐昭浑身一震,原本濒临涣散的意识,瞬间被这两个字拉了回来。她缓缓抬起头,眼底的决绝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和狂喜,唇角的血迹,竟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劫后余生的笑意。
她伸出那只完好的手,指尖轻轻拂过安安的脸颊,声音沙哑得不成调,却满是欣慰:“安安……你醒了……太好了……我们……活下来了……”
安安的大眼睛里,瞬间蓄满了泪水,顺着小小的脸颊缓缓滑落,混着细雨,滴在苏乐昭的手背上,滚烫无比。她伸出小小的手,轻轻摸着苏乐昭布满伤口的脸颊,哽咽着:“妈妈……疼……安安疼……妈妈也疼……”
“不怕,不怕……”苏乐昭轻轻擦拭着安安的泪水,眼底也泛起一丝湿意,却依旧笑着安慰,“疼就忍一忍,我们活下来了,以后,就再也不会这么疼了。”
她缓缓撑起身子,将安安紧紧搂在怀里,目光望向远方——洪水淹没了大半的城市,一片汪洋,到处都是坍塌的房屋和散落的废墟,毛毛细雨还在不断飘落,却再也遮不住那一丝穿透云层的微光。
那是日出的雏形。
也是她们新生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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