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尊让你为两位师弟入殓,你却这般声势浩大。如今内门已是传遍,你让大师姐如何自处?”
温别意却并未看他,望着藏于雾中的峰顶道:“还望大师兄不要打扰我为两位师弟送葬,若是天黑之前到不了峰顶,恐误了他们的转生之路。”
顾闻登时暴怒。“温别意,你到底还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?”
“大师姐天赋极高,我自是想要多帮帮她。若是这样便让你容不下她,我亦无话可说。”
“可你如今做这般模样给我看,却只会让我更加厌恶!大师姐与你,已是云泥之别!”
温别意听得想笑。她从前怎未发现,眼前人竟自信到这般境界。
她脸上扬起疏离的笑,后退半步道:“大师兄误会我了,从前是我不懂事,误以为大师兄给我的感情今生难变,方才无比珍惜。”
“如今仙骨离身,却也让我想明白许多。曾经种种不过往事云烟,不值得让我再回首。至于大师兄,从此后也只是我的师兄,仅此而已。”
顾闻瞬间愣在原地。
她的意思是,她已不再爱他?
这怎么可能呢。明明先前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他,会跟他撒娇,会为他准备他爱吃的饭菜,会在他修炼疲累之际为他揉捏解乏,心疼的为他擦汗。
这么多年的感情,她怎会这般轻易放弃?
不过是为了骗他回头的把戏!
温别意诡计多端,好几次让大师姐身陷囫囵,如今拿这手段诓骗他,他定不会中计!
顾闻思及此,脸上已慢慢浮现嘲讽的笑意,却见温别意不愿再多说一句,已是转了身,从他的身侧绕了过去。
“我让你走了吗?”
顾闻心底的慌乱消散,笃定了自己的猜测,心中踏实许多。他指着两具尸身上的往生铃,对温别意道:
“还不快快将这些铃铛摘掉!你这是要闹得整个凌霄宗人尽皆知,让大师姐受尽非议?”
温别意望着再次拦在她身前的顾闻,像是从未真正认识过他。
曾经情定,却从未见他像如今这般维护过自己。
她因修为不涨被师尊惩罚时,被宗门弟子甚至外界修士耻笑时,被凌念污蔑,被她的一众追随者扔烂泥时,顾闻永远如陌生人般站在一旁,神情漠然地望着她。
望着她为了他从高处跌落,狼狈而卑微地陷入泥里。
温别意眼底微红。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,她也会难过,她也会委屈!可悲怆的哭诉却永远只会换来他的一句:
“你太过敏感,师尊用心良苦,你却不知感恩!大师姐纯真顽皮,不过与你开个玩笑,你又何必斤斤计较?”
他伪善地置身事外,不由分说指责着她,最终毫不留情将她推入深渊。
顾闻站在原地,望着她微红的眼眶,心底有些慌乱。
明明从前温别意在他面前落泪,他只觉得厌烦,可今日又为何让他这般难受。
他嗫嚅着刚想说什么,便见温别意轻轻缓了口气,再抬起头,那眸底的红却是彻底消退,仅剩刺眼的漠然。
“依据门规,杀害同门乃是重罪,需入蚕冰洞跪地忏悔百日。入殓送葬亦需一步三拜,散半身修为,铺就渡魂之路。”
温别意望着他,神色认真。“大师兄既这般心疼大师姐,不如替她完成未完之事,以免大师姐在门中备受非议。”
顾闻脸色一僵,望着四周不断投来视线的众弟子,骑虎难下。“阿念情况特殊,亦是无心之失,不能一概而论。如今将两位师弟葬入凌霄峰,也算是些许补偿。”
温别意蓦地笑了起来,心底泛起一阵恶心。她猛地抬起手臂,渡魂铃随之发出一阵脆响。手掌狠狠下落,重重落在顾闻的脸颊之上。
温别意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量,这清脆而狠厉的一巴掌挟满了她的怒气,震得手臂连同尸身上的渡魂铃一同开始震荡,铺天盖地的铃铛声响彻在半山腰。
像是一场热烈的送行,又好似是两个已逝去的灵魂对这一幕畅快的喝声。
顾闻脑中一片空白,脸颊火辣的痛意依旧掩盖不住内心的惊骇。他抬手擦拭着嘴角温热,望着手上刺目的红,一时间顿在原地。
温别意揉了揉掌心道:“还请大师兄莫要再挡师弟们魂归之路,这般无理取闹,当真让人厌烦,亦担不上大师兄的位置。”
顾闻却还未从刚刚的一巴掌中回过神来,任他怎么也想不到,温别意竟会真的抬手打了他,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。
曾经盈满的爱意骤然被收回,他甚至感受到那手掌重重砸下后浓烈的恨意。一时间百味杂陈,怎么也不愿相信。
温别意见他低头未有反应,不再理会他。当即再次绕过他,拉着两具尸身朝上走去。
渡魂铃再次响起,顾闻浑身一震,望着逐渐走远的背影,抬腿跟了上去。
温别意感受着背后的视线,心中却有些惊讶。按照平日来说,挨了一巴掌后顾闻定是要生气的。
还记得曾为他熬汤时,她紧紧盯着火候,忍着夏日柴火的炙烤,不敢离去半步。随后满是期待地端给了他,不过是碗沿不小心烫了他一下,他便当场咒骂着,将那热汤尽数洒在她的手上。
可今日,他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被落了面子,竟是什么也没说,反而遥遥跟在了她的身后。
温别意不知道他又在打着什么主意,若是刚刚他当真还手,那才是真正在众人前将凌念与他自己推向深渊。
太阳西沉,天空边缘已渡了一层金边,温别意终于踏上最后一阶石阶。
峰顶凉风阵阵,本应寂静的地方此时却是围满了人,温别意一眼便望见跪在众人之间的凌念,脸色登时沉了下来。
凌念听见声音,回眸望来。一双眼睛通红一片,因长时间的哭泣已然肿成一对核桃。在望见温别意后,脸上满是怯懦。
“师妹,我......”
温别意声音发冷,站在原地没有动弹。“你为何在这里。”
只见那牌位并非实心,其中的空洞处竟是藏着一本已然有些破损的书籍。
温别意眉头轻蹙,伸手费力将那书籍抽出,一块莹玉顿时从书籍夹缝之中掉落。
温别意压下心中的惊讶,将只剩空壳的牌位放回桌上,随即蹲下将莹玉捡起。
这是一块用上好玉石雕刻而成的玉牌,其上没有刻字,却是刻满了太阳花般的纹路。
她仔细翻看着,却并非发现任何端倪。
别的牌位皆为实心,这个名为封止澜的牌位非但颜色与旁的不同,其中甚至还藏了东西?
只是宗门众人好似并无人察觉。
温别意压下心中的怪异,垂眸翻开了手中的古籍。只一眼,便让她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惊骇。
只见其内密集而晦涩的文字却是记载着关于仙骨的一切,往后翻去,是许多她从未听说过的招式与功法。
这些招式一眼望去平平无奇,细看下却暗藏玄机,威力无比。而它们唯一的共同点,便是皆要使用仙骨之力!
这像是一本专门为她准备的功法!亦或是说有人故意放在此处,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她能将其取出。
可若是她一辈子都未曾发现呢?若是被他人抢先取走呢?
当年师尊将她带回宗门,亦曾为她的仙骨骄傲激动过,可这么多年来,却并未寻找到真正适合她修炼的功法。
她只得强忍功法不匹配的不适,将师尊的独门绝技----九天凌霄决连至小成,并因仙骨带来的强大力量成为宗门第一的天才。
温别意沉思片刻,终是将这古籍与玉牌装入自己的乾坤袋中,踏出了洞府。
如今她欲从泥潭中爬出,便是老天都在帮她!
天色已然昏黑,温别意并未掌灯,孤身一人行走在黑暗之中,一步步向山下走去。
行至半山腰,却是有一人身披月色,站在了路中央。温别意面露不悦,停下了脚步。
顾闻抬眸望着她,那一张他早已熟悉的脸今日却让他倍感不同。
少女沐着月光,脊背笔直,清清冷冷地站在高处石阶之上。一张精致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,就这般沉默地睨着他,却让他的心脏无端开始猛烈地跳动。
“阿知......”
温别意的身子动了起来,望着他一步步向他接近着。顾闻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深,朝她展开了双臂。
曾经每日修炼结束后,温别意顾不得放下手中的剑,每次都会蹦蹦跳跳地朝他跑来,随即一头撞在他的怀中,揉着脸向他撒娇。
顾闻张开双臂向前迎了迎,心中满是期待与欣喜。
本以为这次惹恼了她,定是要哄上许久,却不想她对他用情至深,这么快便自我调节好了。
这些时日确实是亏欠她良多,亦让她吃醋难过,他定要好好补偿她一些。
顾闻低低笑出声,下一瞬,那笑容却是眨眼凝固在了脸上。
温别意面露嫌恶,抬手狠狠将他的手臂打落,随即从他的身旁擦肩而过。
“大师兄喜欢挡路的坏毛病还是没改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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