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未退,三更的鼓声还在巷尾回荡。我站在女学庭院里,风氅裹着肩头,指尖仍残留着那块绣帕的粗涩触感。医女刚为最后一个伤者包扎完毕,窗纸透出昏黄的光,孩子背诵《女诫》的声音断续传来。远处宫门钟响,朝会将启。
我没有动身。
顾晏之来得很快。马蹄踏碎长街寂静,披甲未卸,眉宇间压着一层铁色。他翻身下马,目光扫过院中散落的麻布鞋、断绳与油渍,最后落在我脸上。“可有伤亡?”
“一人额角裂伤,一人脚踝扭折,教习受推撞。”我答,“三名袭击者,两俘一逃。”
他颔首,声音低而稳:“带我去见他们。”
我引他至偏院。两名俘虏被分开关押在空房,门窗钉死,只留高处小窗透气。顾晏之不进屋,只站在廊下听守卫禀报:自入夜起,两人滴水未进,亦未言语,但其中一人右手无名指不断微颤,似有抽搐旧疾。
顾晏之抬手,止住后续汇报。他沉默片刻,转身对我说:“封锁九门,调南疆旧部协防京营,我要查清这三日进出京城的所有陌生面孔。”
我点头。“花匠保人所写的园艺行,三个月前已歇业。假籍之人,必有所图。”
他不再多言,翻身上马,直奔京营大帐。
我回到密室时,天光仍未亮。烛火摇曳,映着桌上摊开的城坊图。心腹仆从捧来两碗热粥,我没动,只命人提审第一人。
俘虏被带出,双手反绑,颈扣木枷。他抬头时眼神浑浊,嘴角干裂。我让人解开枷锁,赐座,端上温粥与清水。他不动。
“你右手无名指抽筋,是旧伤?”我问。
他不答。
我示意仆从取来药膏,亲自打开盒盖,递到他鼻尖。松节油混着樟脑的气息散开,他猛然吸了口气,手指骤然蜷缩。
“弓弩手常年拉弦,指节受损者十有七八。”我说,“你在前太子私兵营待过,用的是三石硬弓,每日操练两个时辰以上。冬日训练后,指头冻僵,若不用药熏,夜里疼得睡不着。”
他眼皮跳了一下。
我没再逼问,只让仆从留下药盒,退下。
第二人由我亲审。他年轻些,腕上茧厚,掌心却有新磨破的血痕。我命人端来一碗盐水,让他清洗伤口。他迟疑片刻,低头浸手,动作熟练。
“你在织坊做过活。”我说。
他抬眼。
“掌心破皮位置偏左,是你惯用手。盐水刺痛,你没皱眉,说明常忍痛。城南旧织坊三年前停工,原雇工多转去码头扛包,或替贵府修缮园林。你说你是花匠,可你的手,从未碰过剪枝刀。”
他喉头滚动,依旧不语。
我起身,走到桌前,拿起一张纸。那是昨日申时入校的两名花匠登记簿。我抽出笔,在纸上画了三道线。
“你们不是为了掳人而来。”我说,“若只为劫持学子,不会带松油火把。火是信号,也是掩护。你们真正的目标,是制造混乱,等一个人出面——比如我。只要我一露面,便有机可乘。”
我停顿片刻,看着他眼睛:“但你们失算了。因为我昨夜就换了暗卫轮值,还提前埋了人。”
他瞳孔微缩。
我没有再多问。线索已经够了。真正的藏身处不在女学,而在城南某处废弃之地。那里要有隐蔽空间,能囤物资,还得靠近排水沟——否则无法解释松油残渣为何会流入暗渠。
我写下一处地址,交予心腹。“带四人去,不许打草惊蛇。若发现新踩踏痕迹、炊烟或人声,立即回报。”
仆从领命离去。
天边泛白时,顾晏之派人送来军令抄本:京畿九门即刻封闭,所有无籍流民不得出入;各坊里正须上报近三日外来人口名单;茶肆、客栈、码头设暗哨盘查。
我知道,他在等我的消息。
晌午前,心腹返回。带回一块沾泥的瓦片,和一段烧焦的木屑。他说,城南旧织坊后院有处塌屋,地表新翻过土,墙角排水口有黑色油渍。他们伏在屋顶窥探,听见底下有人说话,提到“北线断讯”“东舍需补粮”。
“人呢?”我问。
“约六到八人,夜间活动,白日闭门不出。门口有暗桩轮守。”
我合上眼,片刻后睁开。“通知顾晏之。”
一个时辰后,骑兵围住了那片废墟。
顾晏之亲临现场,未穿官服,只一身玄色劲装,腰佩长刀。他站在巷口,听取前锋回报:据点四面围墙完好,仅前后两门,后门已被沙袋堵死;屋内灯火通明,人影晃动,但未见孩童踪迹。
“人质在哪?”我低声问。
“尚未确认。”他答,“但对方已察觉异样,昨夜加派守卫,今日清晨有人试图换装出逃,被截获。”
我们并肩走入临时指挥棚。地图铺在桌上,标记出所有可能出口。一名军士报告,通风口排出的烟味含劣质烟草与陈米气息,判断内部存粮不足五日。
“他们困住了。”我说。
顾晏之点头。“下令断水,封堵通风口,逼其内乱。”
我不反对,但提出另一策。“不如假意退兵,放一人逃脱。他必去报信,我们可顺藤摸瓜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否决,“若他们狗急跳墙,拿人质要挟,反而被动。”
最终决定围而不攻,耗其体力。
入夜,据点内开始骚动。先是叫骂,继而争吵。半夜,一声尖叫划破寂静——有人想夺门而出,被同伙砍伤。
拂晓时分,屋门突然打开。一名灰衣男子踉跄走出,双手高举,喊着愿降。
顾晏之未动。
我示意军士上前搜身,果在其袖中搜出火折子一枚。此人并非真降,而是试探虚实。
又过两个时辰,屋内传出哭声。是个孩子。
“他们挟持了人质。”我站起身。
顾晏之立即下令:“封锁四周,轻功好手绕至后墙,摸清位置。”
不久,探子回报:三名孩童被关在东厢,由两人看守;主屋另有四人持械固守,囤有火药。
“准备突入。”他说。
我拦住他。“让我去说几句话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息,终于点头。
我走出棚帐,立于门前空地,朗声道:“里面的人听着——你们已是瓮中之鳖。朝廷大军在外,只需一把火,就能烧尽此地。但我不想伤及无辜。若此刻开门投降,交出人质,主犯之外,余者可免死。”
屋内沉默。
片刻后,窗缝露出一张脸。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我是苏锦凝,永宁侯府嫡女,镇国大将军之妻。”我答,“你们奉谁之命行事?”
那人冷笑:“旧主遗命,忠魂不灭!”
“旧主已死,遗命成空。”我平静道,“你们不过一群亡命之徒,躲在废屋苟延残喘。外面九门紧闭,京城遍插密探,你们一个都走不了。”
“我们不怕死!”
“可你们抓的孩子怕。”我说,“他们才十岁,连字都没认全。你们要他们陪你们死吗?”
窗后久久无声。
我继续道:“放下武器,打开门。我保证,孩子平安出来,你们也能活着受审。”
屋内传来争执声。有人吼着“不能信”,有人喊着“拼了”。
忽然,后墙一声闷响。
军士突入成功。
刀光闪动,喊杀声起。不到半盏茶工夫,东厢门被踹开,三名孩童被迅速救出。主屋四人负隅顽抗,终被制服。火药桶被当场查获,尚未点燃。
尘埃落定。
顾晏之走进废墟,亲自查验俘虏身份。我在瓦砾堆中拾起一块残破腰牌,铜面磨损,但依稀可见“太子府”字样。
我握紧它,站在废墟边缘。
身后,俘虏被押上囚车,队伍缓缓启动。顾晏之下令焚烧据点,以防再生祸患。他自己则翻身上马,沿街巡视一圈,以安民心。
我登上马车,准备返回暂居府邸。
车轮滚动,碾过晨光里的青石路。我掀帘回望,只见那片废墟浓烟升腾,火舌卷着灰烬飞向天空。
手中腰牌冰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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