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,我搁下笔,指尖触到砚台边缘已凉透。窗外天色微明,檐下风动,铜铃不再响了。我起身吹熄烛火,将药方折好压在案角,正要取帕子擦手,忽听得内室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。
我转身快步走入,见顾老夫人侧身卧着,肩头微微起伏,呼吸短促如游丝。我立时扶她坐起,垫高靠枕,低声唤她:“老夫人,可是胸口闷?”
她未应,只缓缓睁眼,目光滞涩,却在看清我面容的一瞬,瞳孔微缩,似是认出了什么人。她抬手,颤巍巍探入怀中,摸索良久,取出一物——一枚青玉佩,通体润泽,雕作云龙纹样,系着半旧的红绳。
我跪下接住,玉佩入手温软,仿佛还带着她心口的余温。
她喉间滚动,费力地启唇,声音细弱如线:“这……是……将军府……传家之物……自先祖随太祖打天下起……代代……交于主母之手……”她喘了口气,目光死死锁住我,“你……可愿……接下?”
我低头看着那枚玉佩,指腹摩挲过龙首纹路,未答,只将它轻轻贴于额前。那一刻,三年来种种浮上心头——初嫁时她冷眼看我,柳姨娘笑语逢迎,我独坐空房听更漏;南疆风沙扑面,军报频传,我守灶煎药不敢言苦;归京后步步为营,护女学、清余孽,未曾有一日松懈。而她病中这几日,我记她咳醒时辰,试她药温,缝帘挡风,换褥理帐,无一不是本分,亦无一不是真心。
我放下玉佩,抬头看她,声音平稳:“孙媳不才,蒙您信重至此,若推辞,反是辜负。”
她嘴角微动,似想笑,却只牵出一丝虚弱的弧度。她再开口,字字断续,却一字一句,刻进我耳中:“忠……君……爱……国……勤……俭……持……家……你……替我……守着。”
我紧握玉佩,伏身床沿,额头抵住锦被边缘,哽咽难言,终是应下:“孙媳在,必不负所托。”
话音落,她手缓缓垂下,搭在被面,指尖尚有微温。我伸手探她鼻息,已不可察。室内静得连香炉里灰烬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我未动,仍跪于床前,掌心紧攥玉佩,棱角硌进皮肉,痛感真实。外间婢女脚步轻至门口,欲言又止。我抬手示意,她们便退下了。
我独自守着,看她面容渐渐松弛,眉间多年积下的戾气与防备,竟在死后化作一片平和。我伸手,将她散落鬓边的一缕白发轻轻拢回耳后,动作轻缓,如同照料一个熟睡的长辈。
晨光渐入,照在床头那碗我昨夜亲自煎的药上,药汁已冷,浮着一层淡淡的油星。我端起碗,走到外间灶房,将药倒入灶口,火焰“嗤”地一声腾起,裹住药渣,烧成灰烬。
回来时,我取了干净帕子,蘸温水,替她擦拭面颊与双手。她皮肤干枯,指节粗大,掌心有常年捻佛珠留下的茧。我翻她袖口,见内衬磨损,线脚松脱,便从针线匣中取出同色丝线,就着晨光,细细补了一圈。
做完这些,我坐在床畔小凳上,将玉佩放入袖中贴身收好。窗外老梅树影投在地面,枝条随风轻晃,一如她昨日说起晏之时的模样——“每年开春,他都要来看这棵树。”
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无泪。
不多时,府中管事陆续赶来,立于院外,低声询问后事安排。我起身整衣,理了理发髻,走出内室。众人见我面色沉静,手中捧着一方素巾,知是已定下章程,便无人多问。
我道:“老夫人一生持重,最厌铺张。丧仪一切从简,三日小殓,七日大殓,不设宴、不请僧、不奏乐。所有花销列单上报,由我亲审。”
他们应诺退下。
我返身回房,取纸笔写下几条规矩:府中上下,男子去冠素服,女子卸饰披麻;厨房减膳,每日两餐素斋;各院灯火酉时即灭,不得逾制。写毕,命人张贴于各处廊下。
而后,我走进祠堂。
将军府祠堂肃穆,供着历代先祖牌位,正中悬一幅先祖画像,铁甲披身,目如寒星。我将玉佩取出,置于香案之上,点燃三炷香,插进香炉。
青烟袅袅升起,我跪下叩首,三拜之后,低声禀告:“今日起,苏锦凝代掌将军府中馈,承忠君爱国之志,守勤俭持家之道,若有违逆,天地共弃。”
香灰落下一截,无声断开。
我起身,将玉佩收回袖中,转身走出祠堂。
日头已高,阳光洒在青石阶上,映出我身影修长。我未回头,一步步走回东厢居所。婢女见我归来,忙递上热茶。我摆手,只道:“取纸笔来。”
她在案上铺好宣纸,磨好墨。我提笔,开始誊抄《顾氏家训》全文。这是老夫人前日提起过的,说家中主母须熟记于心。我原打算等她病愈后再请教,如今,只能自行整理。
第一句便是:“男以战功报国,女以德行持家。内外同心,方保门楣不堕。”
我一笔一划写下,墨色饱满,字迹端稳。
抄至第三页,门外传来通报声:“少夫人,城外庄子送来今年新收的棉布二十匹,说是按例供府中冬衣所用。”
我停笔,道:“取一匹进来。”
布匹展开,质地厚实,经纬紧密。我用手抚过,觉其柔软而不失挺括,点头道:“告诉庄头,今年织工精细,赏银五两,另加米粮一石。”
婢女记下。
我又道:“明年起,府中上下冬衣改用此布,裁剪务必合身,不可浪费寸缕。旧衣破损者,交浆洗房统一修补,能用则用。”
她应声退下。
我继续抄写,直至日影西斜。
暮色漫进窗棂时,我终于抄完最后一行:“子孙虽愚,家训不可废;门户虽盛,奢靡不可生。”合上册子,吹灭蜡烛,我起身走到床前,解开发钗,任长发垂落。
镜中女子眉目清晰,眼下略有青痕,神情却不显疲态,反倒有种沉定的力量。
我摸了摸袖中玉佩,温润依旧。
明日,我将召集全府管事,宣讲新规。
后日,拟开账册,清点产业。
再往后,或可议及商行筹建之事——以将军府名义,设南北货栈,既可周转军需民用,亦能贴补家用,不堕门风。
但此刻,我只静静坐着,听着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一下,又一下。
窗外月升,照见庭院空寂。
我站起身,关严窗户,拉上纱帘——正是前日我亲手缝的那一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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