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显这个表情,他见过。
上次周显露出这种表情,是在考场上。
然后,张大牛的笔就坏了。
王福咧了咧嘴,快步跟了上去。
这或许是他报复张大牛最好的机会!
王福追上周显的时候,周显已经走到巷子深处了。
巷子窄,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,墙根长着湿漉漉的青苔。
晨光还没照进来,巷子里阴阴的,只有周显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踩得又急又重。
“周公子!周公子!”
王福喘着粗气追上来,一把拽住周显的袖子。
周显猛地甩开他的手,回头瞪着他,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“跟着我干什么?”
王福被那眼神看得缩了缩脖子,可他没退,反而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周公子,您别生气,我、我有话要和你说……”
周显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
王福咽了口唾沫,继续说。
“那个张大牛,您看他那副得意的样子,凭什么?一个泥腿子,踩到您头上去了!他算什么东西?”
这话像一把火,烧在周显心口上。
他攥紧拳头,指节咯咯响。
王福看在眼里,心里更有了底。
他往前凑了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周公子,您想啊,他凭什么考上?不就是会写几个字吗?要是他那手废了,他还写什么?”
周显的眉头动了动,盯着王福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。
王福跟在周显身边这么久不是白跟的。
周显的一些表情变化他看得明白。
王福趁热打铁。
“我认识几个人,城外的,专门干这个的。
给点银子,让他们把张大牛的手敲断了,他这辈子就别想写字了!
栖流所那边乱得很,人来人往的,查都查不出来是谁干的。”
周显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么站着,盯着王福,一动不动。
巷子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远处街上传来的叫卖声。
那声音飘过来,飘进这条阴阴的巷子,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周显的脑子里乱得很。
王福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去,盘在那里,吐着信子。
把张大牛的手敲断……
他以后就不能写字了……
栖流所乱,还查不出来……
他想起今天早上,那个站在告示前的背影。
张大牛低着头,肩膀抖动在笑,在高兴。
他凭什么高兴?他凭什么排在第一?他凭什么?
又想起周明远昨晚说的那些话:“你写的是字,他写的才是文章”。
凭什么?
凭什么!
周显的呼吸粗重起来,拳头攥得更紧了。
可他没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盯着王福,目光闪烁。
王福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应,明显也有些急了。
“周公子,您倒是说句话啊!
您要是点头,我这就去找人,保管办得漂漂亮亮的,没人知道是咱们干的!”
周显的嘴唇动了动。
他想说“好”,想说“快去办”,想说什么都行。
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出不来。
他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。
他沉默半晌,才终于开口了。
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脚步很快,像是在逃。
王福站在原地,看着周显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,嘴角慢慢咧开。
他懂了。
周显虽然什么都没说,可实际上什么都说了。
王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做。
城外那几个二流子,他认识,平时在赌坊里混的,给钱什么都干。
若只是要敲断一只手,三五两银子绰绰有余。
他摸了摸怀里,还有些碎银,是上次从家里偷出来的。
不够,得再弄点。
不过没关系,周显会出钱的。
就算周显不出,这事办成了,再回过头去找周显要,他难道还敢不给?
王福想着,脚步已经往城外方向去了。
出城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高了。
守城的兵丁认得他,没拦,只是瞥了一眼,继续靠在墙根打盹。
城外有条小路,往西走二里地,有一片破屋子,是几个二流子常年混的地方。
王福已经来过几次了,熟门熟路。
他走到那片破屋子跟前时,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。
破屋门口蹲着两个人,光着膀子,正在那儿摇骰子。
旁边还躺着两个,睡得跟死猪似的。
“哟,王胖子来了?”摇骰子的那个抬起头,露出一口黄牙,“今儿怎么有空来找我们?”
王福没接话,只是冲他招招手。
那人站起来,跟着他走到一旁。
“有桩买卖,干不干?”
“什么买卖?”
“敲断一个人的手。”王福压低声音,“给你五两银子。”
那人的眼睛亮了亮,又眯起来:“什么人?什么来头?”
“城外栖流所的,一个流民,没什么来头。”王福说,“今晚他应该还在栖流所,你们趁着天黑摸进去,敲断他的手就跑,没人知道是谁干的。”
那人琢磨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五两银子,先给三两定钱。”
王福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,递过去。
“这是三两,事成之后再给剩下的。”
那人接过银子,掂了掂,咧嘴笑了:“成!晚上我去盯着,你等我消息就行了!”
王福点点头,转身就走。
他走得很快,心砰砰跳,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。
从城外回来,王福没回家,直接去了周显家。
周显家在城东,是个两进的小院,青砖黛瓦,在寻常人家眼里已经算得上体面。
王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,只是靠着对面的墙根蹲下来。
他知道周显这会儿不想见他。
可他也知道,周显心里憋着火,这火不烧出去,周显睡不着,他也睡不着。
他蹲在那儿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西斜,看着周显家的大门开开合合,进进出出。
有送菜的,有来回事的,就是不见周显出来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街上的行人少了,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,混着饭菜的香气,飘得到处都是。
王福的肚子饿得咕咕叫,可他没动,就那么蹲着。
终于,周显家的大门又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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