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显从大门里走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了。
他换了身衣裳,不是白天那件月白长衫,而是一件灰扑扑的短褐,混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低着头,脚步很快,出了门就往巷子深处走,专挑那些没有灯火的小路。
王福蹲在对面墙根的阴影里,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,嘴角咧了咧。
他悄悄跟了上去。
周显走得很快,像是在躲什么人。
他穿过两条巷子,又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,一路上头也不回。
王福跟在后头,不远不近,脚步放得很轻。
出城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守城的兵丁换了班,新来的那个正靠在城门洞打盹。
周显贴着墙根溜出去,没被发现。
王福等了等,也跟了出去。
城外没有灯火,只有一条土路蜿蜒向前,两边是黑乎乎的庄稼地和稀稀拉拉的树木。
周显的脚步慢下来,似乎在辨认方向。
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。
以前他只知道王福认识几个城外的混混,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来找他们。
他厌恶这种地方,厌恶这种见不得光的事,也厌恶自己现在做的事。
可他停不下来了。
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站在告示前的背影,全是张大牛那个名字压在自己上头的样子。
那股火在他心里烧了一天,烧得他坐立不安,烧得他什么都干不下去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!
周显咬了咬牙,顺着那条土路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约莫二里地,前头出现一片破屋子。
那是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,有的屋顶都塌了一半,在夜色里像一堆趴在地上的怪物。
屋前空地上烧着一堆篝火,火光照出几个晃来晃去的人影。
周显停住脚步,站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。
他闻到了一股臭味,有些是汗臭,有些是酒臭,还有些是发霉的草堆和不知道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的臭味。
那股味道飘过来,熏得他直犯恶心。
他掏出一块帕子,捂住口鼻,慢慢走过去。
篝火旁那几个人早就看见他了。
光着膀子摇骰子的那个抬起头,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,又看了看他捂着的帕子,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。
“哟,这是哪儿来的公子哥儿?”
旁边几个也笑起来,笑声粗野,带着说不清的意味。
周显站在火光边缘,不肯再往前走。他皱着眉,目光从那几个人身上扫过。
脏兮兮的衣裳,油腻腻的头发,还有那种让他浑身不舒服的眼神。
他移开目光,声音硬邦邦的:“谁是王福找的人?”
摇骰子的那个站起来,慢慢走近两步。
篝火映出他的脸,瘦削,黝黑,眼睛里带着一股子痞气。
他把周显上下打量了一遍,目光落在他捂鼻子的帕子上,又落在他皱着的眉头上。
“怎么,嫌我们脏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可那语气里的东西让周显后背一凉。
旁边几个人也站起来了,篝火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晃晃悠悠地罩过来。
没有人说话,可那种压迫感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周显攥紧帕子,指节泛白。
他想后退,可腿像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
摇骰子的那个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比不笑还让人害怕。
那个笑容在篝火里明灭不定,像野狗露出牙。
周显站在原地,后背的汗已经下来了。
他想走,可腿不听使唤。
他想说话,可喉咙发紧。
摇骰子的那人往前又走了一步,离周显不过三四步远。
那股臭味更浓了,混着劣质酒的气味,熏得周显胃里翻涌。
可他不敢再捂鼻子,只把帕子攥在手心里,攥得死紧。
“王胖子找过我,说清楚了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不紧不慢,“五两银子,敲断一个人的手。”
他顿了顿,歪着头看周显,像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。
“可我看你这样子,比他急多了。”
周显的嘴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那人笑了,这回笑得露出那口黄牙。
“你捂鼻子、皱眉头,嫌弃我们脏。
可你还是来了,站在这儿,不肯走,为什么?”
那人丝毫不慌,话中的意思很笃定。
周显深吸一口气,压着嗓子说:“我想办成这件事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那人拍了拍手,“你嫌弃我们,可你有求于我们,这价钱,就不能是五两了。”
周显的眉头拧起来:“你什么意思?”
那人不急不慢地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二十两。”
“什么?”周显的声音一下子尖了,“你、你们抢钱?”
周管事平时虽然不会在银钱上苛待他,但是除了买读书的东西之外,也不会给他多余的钱挥霍。
现在一下子要他拿出那么多的钱,他也没办法拿出来。
旁边几个混混笑起来,笑声粗野,在夜色里传出去老远。
摇骰子的那个回头瞪了他们一眼,笑声立刻停了。
他转回头,看着周显,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
不是愤怒,倒像是……玩味。
“公子哥儿,你听我说。”
他往前又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。
“王胖子找我们,那是他的事。
可你来,是你的事,你来了,就说明你比王胖子更想弄断那人的手,对不对?”
周显没说话。
那人继续说。
“你想弄断他的手,又不想自己动手,还不想让人知道是你干的。
这种事,我们干得多了,知道轻重。
可我们也担风险,万一出了事,万一被抓了,我们得跑路,二十两,不多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再说了,你刚才那眼神,我们哥几个可都看见了。
嫌我们脏,嫌我们臭,这是什么?这是对我们的侮辱,得多加钱。”
旁边一个混混接话:“对!多加钱!”
周显的脸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。
他想反驳,想骂他们无耻,想转身就走。
可他迈不动腿。
那股火还在他心里烧,烧得他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二十两!
他咬紧牙关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……成。”
那人眼睛亮了,咧嘴笑了:“这才对嘛!”
他伸出手朝周显要钱,“先给十两定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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