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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三章 公堂撕狗脸

“带人。”

陆青河靠在椅背上,声音不高。

“带上来!”

两个衙役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,把赵德言、王同知、薛平三人从后堂押了出来。

赵德言一夜没睡。

官袍还穿着,但胸前那块补子已经沾满了泥灰,人没受什么皮肉伤,可神气没了,看着像是老了十岁。

王同知更惨,舌头前头那片烫伤还没消,说话都不利索,脸也肿着。

薛平一路上腿都在打摆子。

昨晚太和粮铺那一幕,他是全程在场的,知道自己这种角色落到这位陆御史手里,多半是拿来当鸡杀给猴看的。

果然。

三人刚跪下,陆青河没翻账本,也没先问沈万金,更没抛齐王的线。

他今天要审的,不是顶层烂账,而是最扎老百姓心口的那几刀。

“赵德言。”

陆青河点名。

赵德言抬起头,神色还在强撑。

“本官在。”

“你还有脸自称本官?”

陆青河笑了一下,懒得跟他计较这个称呼,只淡淡问出第一句。

“江宁官仓,为何空了?”

这问题一出来,堂外一下就安静了。

所有人都盯着赵德言。

这是江宁百姓最想知道,也最不敢去想的事。

赵德言喉咙动了动。

他不傻,他知道这问题要是答死了,今天这堂就彻底回不去了。

“回御史大人。”

赵德言深吸一口气,拿出了一套老官僚最熟的说法。

“江宁连月水患,沿途仓路多有毁损,部分粮食在转运途中受潮霉坏,另有部分拨往下辖诸县救急,故而官仓一时吃紧,并非空仓。”

外头立刻有百姓低声骂了起来。

“放你娘的屁!”

“要是真拨下去了,老子娘能饿死在河边?”

“还霉坏,他家里倒是有白米!”

陆青河抬手往下压了压,外头声音这才稍稍收住。

他看着赵德言,眼里一点波动都没有。

“你这话,能拿去糊弄巡抚,糊弄户部,甚至糊弄陛下的折子。”

“但今天不行。”

他说完,偏头冲外面看了一眼。

“把人请进来。”

很快,一个瘦得脱相的老头被搀着进了公堂。

正是前日施粥时,喝了掺沙子烂粥、当场咳血的那个灾民。

老头今天换了件干净些的旧衣,但还是驼着背,脸色黄得吓人。

他一进来,看到赵德言和王同知,眼睛一下就红了。

陆青河没多说废话。

“老人家,你认认,前几日你喝那锅沙粥的时候,堂上这几位,谁在?”

老头指着王同知,手都在抖。

“他!就是他!就是这个狗官站在台上说什么皇恩浩荡,还说粥里有米有盐,谁敢闹就打死谁!”

王同知脸色一白,张嘴就想辩。

“胡、胡说……”

“让他说完。”

陆青河语气平淡,王同知却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下,当场闭了嘴。

老头又转过头,死死盯着赵德言。

“他我也认得!城外那些差役把死人往石灰坑里拖的时候,我远远见过他坐轿子过去!他看都没看一眼!”

这话一出,堂外顿时炸了。

“石灰坑真是官府埋的!”

“我就说我儿子不是自己走丢的!”

“狗官!”

人群情绪一下顶了上来。

典韦把旗杆往地上一顿。

“都站好!谁乱挤,俺也去把他拎出去!”

这一声吼得堂外又安了几分。

赵德言额头已经见汗。

他可以跟御史扯官话,可以跟巡抚套规矩,可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活生生的人证。

因为活人开口,比什么账本都扎心。

“赵大人。”

陆青河靠在椅子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
“我再问你一遍,官仓为什么空了?”

赵德言咬着牙。

“江宁府多年积弊,不是一日所成,下官……下官也只是受制于大局,许多事,并非下官一人说了算。”

他到底还是退了一步。

不敢再硬说“仓不空”,但也不认全责。

这是老官僚的本能,认一点,留一线,等将来还有翻身的机会。

陆青河点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。

“好,那咱们换个问法。”

他看向薛平。

“太和粮铺地窖里的粮,是哪来的?”

薛平整个人一抖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“你最好想清楚再说。”

陆青河拿起一本账册,在手里拍了拍。

“这上面,什么时辰进的货,贴的什么印,写得清清楚楚,你要是敢乱说一句,我就当你是主谋。”

薛平脑门上的汗一下冒了出来。

他哪里经得起这种架势。

昨夜在沈园,沈万金还没来得及给他递一句“统一口径”,今天就被拖上公堂了。

他哆哆嗦嗦地磕了个头。

“是……是官仓调出来的。”

赵德言猛地侧头,眼神几乎要吃人。

薛平被那眼神看得发毛,却已经收不住了。

“知府衙门发过手令……说先借仓,回头再补账,我、我只是照做啊!”

这话一出,外头人群彻底压不住了。

“借仓?借你妈的仓!”

“拿老子的命给他借!”

有人已经开始往公堂门前砸烂菜叶和破鞋。

若不是典韦堵着,怕是要直接冲进来了。

赵德言脸色发黑,终于忍不住怒道:

“薛平!你这奸商也敢血口喷人!”

“我喷你什么了!”

薛平也急了,梗着脖子喊。

“手令是不是你批的?粮是不是你叫我接的?你收的那几匣银子是不是从我这儿过的手?”

“闭嘴!”

“凭什么闭嘴?都到这一步了我还替你扛?老子又不是你亲儿子!”

两个人眼看着就要当堂咬起来。

陆青河却没拦,反而往椅背上一靠,慢悠悠看戏。

这就对了。

把狗关在一个笼子里,它们总会互相咬。

直到他们骂得差不多了。

陆青河才抬手敲了敲桌面。

“行了。”

一句话,堂内外又慢慢安静下来。

“你们一个说受制于大局,一个说只是听命办事。”

陆青河扫了三人一眼。

“那本御史问最后一个。”

他看向赵德言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压人的冷。

“施粥,为什么掺沙?”

这问题比“官仓为什么空了”还毒。

因为空仓还可以扯水患、扯转运、扯官场积弊。

可掺沙子煮粥,纯粹就是坏。

赵德言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说出话。

王同知脸色惨白,跪在地上往后缩了缩。

陆青河目光一转,落在他身上。

“你说。”

王同知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动静。

“是……是为了显得锅满……”

这句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闭上了眼。

完了。

彻底完了。

堂外静了一瞬。

随后,是山呼海啸般的怒骂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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