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还在宫道上回荡,一声接一声,沉缓而清晰。那声音穿过高墙深院,掠过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砖石,落在紫宸殿外跪候的群臣耳中,像是敲在人心最紧处。
御医从偏殿出来时,脚步虚浮,脸色灰白。他没看任何人,只对着内阁首辅低声道:“龙体……撑不住了。”话音落下的瞬间,殿外鸦雀无声,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内侍匆匆入殿,衣角带起一阵风。片刻后,帘幕掀开一角,传出皇帝的声音,微弱却清晰:“召四皇子。”
四皇子来得很快,素服未换,发带也未曾系紧,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乱。他跪在床前,手贴地背脊挺直,一句话不说。皇帝睁着眼,目光浑浊却仍有力,盯着他看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国不可一日无君。你……品行端方,不结党、不营私,朕信得过。”
他说一句,喘一口气,话断断续续,却字字落地有声。
“即日继统,承社稷之重……改元景和,安天下之心。”
四皇子伏地叩首,声音稳而低: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诏书由司礼监当夜拟就,墨迹未干便送至内阁协理。遗诏宣读之时,百官齐跪乾清宫前,山呼万岁。那一声声“陛下”响起时,天光正从东方漫出,淡金色铺过琉璃瓦,照在新帝身上,映得素服泛出微光。
他站在丹墀之上,未戴冕冠,只披一件旧制龙袍——是先帝登基时所用,压在箱底多年,今日临时取出,尺寸略窄,袖口绷得有些紧。但他站得极稳,目光扫过群臣,不悲不喜,只道:“先帝崩殂,举国同哀。朕以嗣君承位,不敢忘忧。今改元景和,大赦天下,停歌舞七日,禁宴乐三月,百官戴孝,百姓素衣,共守国丧。”
语毕,礼官唱仪,焚香祭天,玉玺落印,诏书颁行四方。
乾清宫内,先帝遗体已移入正殿,棺椁静置,白幡低垂。新帝亲奉香一炷,跪拜三叩,起身时不慎碰倒案边铜鹤灯台,轻响一声,烛火摇曳了一下,又稳住。他没有回头,只继续向前走,踏上御座台阶。
百官列立两侧,无人喧哗。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朝服上的补子,有人悄悄抬眼打量那位从未张扬过的皇子如今坐于至尊之位。他们记得他曾避居南苑读书,拒受私谒;记得兵变那夜,他闭门不出,只命府中仆役守好门户,未发一兵一卒,亦未通一字与任何一方。
此刻他坐在那里,神情如常,仿佛不是刚刚接过江山社稷,而是刚从一场清谈归来。
宫门外,马蹄声渐近。一队禁军按例巡街而过,带队校尉远远望见宫门大开,新帝已在殿前受贺,便勒马停驻,翻身下马,单膝触地,抱拳高呼:“恭贺新君登基!”
这一声传开,附近坊巷值守的官兵纷纷响应,呼声由近及远,一路传向皇城四门。
而在侯府深处,苏锦凝正倚窗而坐,手中茶盏早已凉透。她听见远处传来的欢呼,知道那是新帝即位的讯号。她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是将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绣线的一处磨损——那是昨日归途时,被宫墙铁刺勾破的痕迹。
顾晏之的名字被一名老臣在朝会上提及,说是“平逆首功,忠勇可嘉”。新帝听了,只点头,未加评论。苏振庭的名字也被提了一次,说他“临危不乱,调度有方”,同样只换来一句“记档”。
这些话传不到她们耳中,也不需要传到。她们都知道,那一夜的刀锋与权谋,已经落幕。新的时代开始了,以一种沉默而庄重的方式。
日头升高,乾清宫前的白幡在风中微微摆动。新帝脱下沾尘的靴子,换上登基礼履,鞋底踩在金砖上,发出轻微的一声响。
他抬起手,示意众人平身。
百官起身,衣袖拂动,像是一片被风掀起的林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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