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明,窗纸由暗转灰。我坐在灯下,那张写满“手握重兵,意图谋反”的素纸仍摊在案上,墨迹未干。昨夜最后一句低语还悬在唇边——“好一招借刀杀人”,如今已不必再说。
脚步声自外间传来,沉稳而熟悉。顾晏之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晨风的凉意。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扫过桌上的纸,没有说话,只解下披风挂在架上,转身坐到了对面。
“你一夜未睡。”他说。
我点头,“你也未歇。”
他颔首,默认了。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文书,轻轻放在桌上。是辞表。字迹是他亲笔,墨色浓重,落笔有力,末尾署名端正清晰。
“巳时前我要入宫。”他道,“面呈陛下。”
我没有伸手去碰那封信,只问:“你想清楚了?”
“想了一夜。”他抬眼,“若我不动,流言只会越传越烈。他们要的是我惶恐、辩解、争执,甚至起兵自保的借口。我若主动交权,反倒断了他们的路。”
我垂眸,“可这也可能被解读为心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极稳,“但比起沉默任人涂抹,不如以退为进。至少,能让陛下看到我的态度。”
屋内静了片刻。窗外有鸟鸣掠过,清脆短促。我起身走到柜前,取出一个青布包袱,将那张写有八字罪名的纸仔细叠好,包进去,又用丝线缠紧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去走几户人家。”我说,“父亲在朝中多年,有些旧交尚在。他们未必肯出头,但若能听几句公道话,也算留下痕迹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“你一个妇道人家,如何开口?”
“我不提你,也不谈兵权。”我将包袱收进袖中,“我只说时局不安,人心浮动,担忧国事。有人若愤而斥之‘无端议将,动摇军心’,那便是我要的人。”
他没再拦我。
日头渐高,我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褙子,戴了素银簪,未施脂粉,只在耳上挂了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。这是最寻常不过的装束,既不失体面,又不惹眼。出门时,我让车夫驾了侯府的老马车,不打旗号,也不带仪仗。
第一站是工部侍郎王大人家。他年逾六旬,与我父亲同科出身,为人耿直,素有清名。我以探病为由登门,见了他夫人。寒暄几句后,便说起近日街头巷尾的传言。
“竟有人说将军要谋反?”王夫人皱眉,“荒唐!顾将军镇守南疆这些年,哪一战不是替朝廷平乱?若说他有异心,那满朝武将岂不都该自危?”
我低头喝茶,不做应答。
她又道:“前日我听说礼部有个员外郎,在酒席上公然说‘功高震主,古来如此’,这话传到宫里,可是要出大事的。”
我轻轻放下茶盏,“妇人之见,不知政事。只是听闻这些话,心里发慌罢了。”
她叹口气,“你放心,正经人家谁信这个?只是怕有人推波助澜,到最后真假难辨。”
我起身告辞,临行前留下一对玉镯作礼,不多言。
第二家是刑部左丞李老大人府上。他卧病在床,我未能亲见,只在偏厅与他长子说话。话题依旧绕不开近来朝议纷纷。他压低声音说:“昨日朝会上,有人奏请彻查南疆军饷流向,分明是冲着顾将军去的。幸得几位老臣联名驳回,说是‘无据妄议,动摇国本’。”
我记下了这句话。
第三家是前御史中丞赵大人家。他早已致仕,闭门不出。我遣仆妇递了拜帖,只说“故人之女来访”。他竟破例接见。见面时,他拄着拐杖,眼神锐利。
“你来得不易。”他说,“你是来问真相的吧?”
我没否认。
他冷笑一声:“有些人,自己不敢上阵杀敌,倒会躲在朝堂上挥笔杀人。顾将军若真有反意,何必等到现在?南疆五万将士,哪一个不是他亲手带出来的?若他一声令下,谁能挡?可他做了什么?他年年上表请裁军、减饷,只为减轻百姓负担。这样的人,你说他会造反?”
我静静听着,把每一句话都刻进心里。
归途上,马车缓缓穿行于街市。我打开包袱,将今日所闻一一写下,字字清晰,不加修饰。附在最后的,是一份密报——一名小吏的亲笔供词,承认受人指使,在茶楼酒肆散布“将军欲效前朝权臣”之言,上有指印,日期明确。
傍晚时分,我回到府中,未及换衣,便命人备轿入宫。
宫门尚未关闭。我持侯府腰牌,由侧门而入,一路行至勤政殿外。值守太监认得我,未多阻拦,只通报了一声。
片刻后,内侍出来说:“陛下不便见客,但准你呈递文书。”
我双手捧上那个青布包袱,低声说:“臣妇不知朝务,唯知夫君三十年未曾负国,愿陛下明察秋毫。”
他接过,转身进去。
我站在殿外石阶上,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宫墙。风从北面吹来,卷起衣角,带着一丝沙尘的气息。我站着没动,直到内侍出来点头示意,才缓缓转身,踏上归途。
顾晏之还在书房。烛火映着他侧脸,轮廓沉静。他正在翻阅一本旧军报,手指停在某一页,似在思索。
我进门时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递上去了。”我说。
他合上书,点了点头,“辛苦了。”
我没有答话,走到桌前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水已凉,我一口喝尽。
他忽然问:“你说,他会看吗?”
“会。”我说,“只要有一丝疑虑,他就必须看。这不是为你我,是为了江山安稳。”
他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已经交了兵符。”
我抬眼。
“就在刚才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圣旨未下,但我不能再等。明日早朝,百官皆知。”
我看着他,良久,轻轻应了一句:“好。”
屋外,更鼓响起。二更天了。
我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。夜空澄净,星子分明。远处将军府的檐角挑着一盏孤灯,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顾晏之站起身,走到我身边,也望向外面。
我们都没有再说话。
风吹进来,拂动案上那页尚未收起的军报,纸页翻动,发出细微声响。
他的手慢慢落在剑柄上,又松开。
我转身走向内室,脚步很轻。
门外候着的小丫鬟迎上来,低声问:“夫人,可要熄灯?”
我摇头,“留一盏。”
然后我坐下,拿起笔,开始整理今日记录。墨汁匀开,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顾晏之仍在窗边站着,背影挺直如松。
宫门已闭,朝局未定,证据已呈,裁决未下。
我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。
烛火跳了一下,映在墙上,像一道未落的判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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