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明,宫城深处已响起三声清越的钟响。勤政殿外青石阶上凝着薄霜,我立在檐下,指尖触到袖中那封青布包袱的边角,布面粗糙,却压得极平整。昨夜递上的东西,此刻正在殿内被翻阅。
门内烛火摇动,映出一道人影独坐案前。新帝未曾召任何人入内,连值夜太监也被遣至廊外候命。他一页页看过那些纸——军报的墨迹、小吏按了指印的供词、王夫人与赵老大人亲口所述的言语记录,还有刑部左丞之子低声提及的朝议内容。每一份都无署名,却字字可溯源;每一句皆出自公卿之口,非市井流言可比。
他看得极慢,手指在某一行停住,是赵老大人那句:“若顾将军有反意,何必等到现在?五万将士,一声令下,谁能挡?”
新帝闭了闭眼,再睁时目光如刃。
卯时三刻,司礼太监轻步而出,传旨召内阁次辅与刑部尚书即刻入殿。一刻钟后,两道身影匆匆穿过宫道,衣摆扫过霜地,带起细微声响。殿门开启又阖上,内里低语持续良久。待二人退出时,面色俱沉,手中捧着加盖玉玺的诏书:即日起,彻查“南疆谋反流言”一案,由刑部会同都察院立案审讯,凡涉事者,无论品级,一体究办。
消息未出宫门,已在朝臣间悄然流转。早朝钟鼓响起前,李尚书站在百官前列,袍服整洁,冠缨端正,面上看不出异样。他照例与身旁同僚寒暄,语气平和,仿佛昨日并未派人快马追出三百里,试图截回一名逃往江南的账房先生。
丹墀之上,新帝端坐不动,目光扫过群臣。待礼毕,他开口:“近日民间喧传边将不轨,朕闻之不安。顾晏之镇守南疆十载,未尝一日离营,粮饷自清,兵甲自检,何来谋反之说?若此风不禁,日后谁敢为国戍边?”
李尚书出列跪拜,声音微颤:“陛下明鉴,臣亦痛心流言惑众,正欲上书请严查造谣之人,以安军心。”
新帝不答,只抬手示意内侍捧出一只木匣。匣开,数份文书陈列于案——有密信残片,上有李尚书私印烙痕;有银票往来凭证,指向其门生以低价购入南疆战马皮料;更有一封未寄出的函件,写明“只需再添三成谣言,便可逼其自辞兵权”。
“这便是你说的‘查造谣之人’?”新帝声音不高,却震得大殿寂静如死。
李尚书猛地抬头,额上冷汗渗出:“此物伪造!臣从未见过——”
“你自然不会认。”新帝打断,“但你派去茶楼散布‘功高震主’之语的小吏,已在刑部大堂招供。你暗中资助叛军旧部家眷的账册,也已从你外宅地窖取出。你勾结外敌、动摇国本,还敢自称清流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铁:“来人。”
殿外甲士应声而入,刀鞘撞地,声震梁柱。
“礼部尚书李崇文,构陷忠良,通敌资逆,即刻革职,押入天牢,待秋后问斩。其家中财产抄没,党羽一律查办,不得姑息。”
李尚书双膝一软,瘫坐在地。他张嘴欲辩,却发不出完整音节, лишь喉咙滚动,像被扼住脖颈的禽鸟。甲士上前拖拽,他挣扎片刻,终是无力,只嘶喊一句:“陛下!老臣三十年效忠朝廷——”话未说完,已被架出殿门。
朝会散后,京兆尹领命出击。半日之内,七名门生被捕,三人抄家,两人自尽未遂。城门紧闭,通缉令贴满四门,两名外放知府在离京三十里处被截获,押解回京时披枷戴锁,形同囚奴。百姓围观不散,有人低声议论:“原来真是他造的谣。”“顾将军那样的人,怎会谋反?”“听说他收的钱,够买半个南疆了。”
街巷渐宁,是非渐明。
我在侯府西院静坐,手中茶盏热气氤氲。春桃立于门外,并未进禀,只轻轻叩了三下窗棂。我点头,她才走近,在耳畔低语:“宫中传来消息,李尚书已入天牢,诏书颁下,罪状昭然。”
我放下茶盏,杯底碰触檀木几面,发出轻响。窗外桂树微动,落叶飘入廊下,无人清扫。
顾晏之立在将军府校场中央,晨练未歇。他一身玄色劲装,手中长剑归鞘,指节仍扣在剑柄之上。远处有人策马而来,是兵部差官,手持令符,直奔府门。他未迎,也未动,只遥望宫城方向。
差官下马通报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诏谕已下,李崇文案结,党羽清算完毕。将军冤情得雪,圣心昭鉴。”
顾晏之缓缓松开手,剑穗垂落,随风轻摆。
他转身步入厅堂,取下腰间佩剑,亲手挂于壁上。剑身映光,寒芒一闪而没。
宫中勤政殿内,新帝独坐御座。案头奏折堆叠,最上一本标记朱批“结”字。他伸手抚过那枚红印,指尖停留片刻,忽然低语:“忠良难辨,奸佞易滋,朕几误国事。”
殿外风起,卷落一片枯叶,卡在门槛缝隙。内侍欲扫,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留着吧。”他说,“让朕记得,今日不是庆功,是赎过。”
日影西斜,宫门将闭。我在灯下摊开一张素纸,提笔欲记今日事,却只写下三个字:“尘埃定。”
笔尖顿住,墨滴缓缓晕开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屋檐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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